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的就是眼前的利。价一天三变,那点子"人往高处走"的念头,便一天天,往一些人的心口上拱。
石头也从产地,捎了几回话来。他说夷陵山下这些日子,白日里瞧着,倒还和往常一样。该下地的下地,该看青的看青,那一片一片沿着坡子铺开的连翘,青的果,一天天鼓胀起来,谁看了都欢喜。可一到擦黑,几户人家的灯,就灭得比往日晚。窗纸后头,隐隐约约,有压低了嗓子的私语,断断续续,说到后半夜,才慢慢歇下。
石头说,他没去听墙角,也没去问。只照旧,天天在各家地头走,看货、验苗、说种法。碰上哪家问起外头的价,他便把江予交代的话,原样摆出来:野禾的契,是白纸黑字;保底价,保的是个稳字。外头的价,今天高,明天低,那是没根的浮萍;野禾给的信,那是长在土里的根。
这几句话,石头说,有性子急的听不进去,扭头就走;也有那稳当的,点着头,说"石头哥说得在理"。
伙计的信里,也透了几分。说有几户,白日里还照常下地,夜里却没了睡意,几个人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你一言我一语,说这货要是够得着外头那价,还守着野禾的契,是不是太亏了。说的人,压着声,怕被听见;听的人,不动声色,可那眼神里,分明,也在掂量。
伙计的信里,也透了几分。说有几户,白日里还照常下地,夜里却没了睡意,几个人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你一言我一语,说这货要是够得着外头那价,还守着野禾的契,是不是太亏了。说的人,压着声,怕被听见;听的人,不动声色,可那眼神里,分明,也在掂量。
这动心,不是一纸契能轻易按住的。价市上,连翘一日数变,白花花的现银,是扎扎实实摆在眼前的东西。种了这些年地,谁家没有几口人要养活?谁不想趁着这一回,把半辈子的辛苦,都折个明白?
江予没有往深里逼。
契,是双头的。农户借野禾的契,求一个长久的稳;野禾借这契,也稳住了产地这一头的人心。他相信,那些跟着野禾走到今天的人,多半,心里还揣着那杆秤——野禾给的不是一天三变的价,是长久的信。这信,比眼下这点子眼前的利,重。
可他也明白,这信,是要他去守的。他一松手,那杆秤,就会先在他自己手里倾下去。
所以这些话,他只让石头那头的人,把话递实了、递稳了。野禾的门,始终开着;可守野禾的规矩,也一样不能少。至于那些动心的、观望的,他不去戳破,也不去逼,只把契约的白纸黑字,稳稳地,再摆到台面上一次。
万和堂那头,又递了话来。
这回,不是伙计传闲话。是个穿长衫的,寻到南街,客客气气,说想见江掌柜。江予在堂屋里见的他。那人也不拐弯,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听说野禾手里,连翘还压着。万和堂愿意,把江掌柜手里这批货,一并收了。
"价钱上,都好说。"那人笑得和气,"江掌柜是行家,这市价,一天一个样。咱们万和堂,图的不是多一句少一句,是图个两便:货出在您手里,钱落在您口袋里,干净利落。"
江予听着,没接话。
他只给对方续了盏茶,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又把话头,轻轻巧巧地,岔开了去。那长衫人坐了片刻,见江予半句不松口,也不恼,起身告辞,只说"江掌柜再思量思量,咱们后头再谈"。
人一走,江予把那半盏茶,慢慢饮尽了。
万和堂这姿态,他看得分明。
市面上的最后一篓,已经进了人家的仓。如今,是把手,伸到了他野禾的仓门口。姿态放得低,话递得软,可那后头的意思,硬得很——这城里的连翘,但凡还在明处,就没有他们不想拢进手里的。
至于拢去做什么,又拢在哪儿,江予不去猜。
他只当,这一页,先翻过去。
那天傍晚,宋晓从东街回来。
她进门时,脸色不大好,一双手,在袖子里攥着。
江予正立在案前,翻那两本账。听见响动,抬头看她,只一眼,便觉出她和平日不同。
"外头,买不起药的人,越发多了。"宋晓站定,没像往常那样先坐下喝水,只望着江予,声音有点哑,"我今儿在东街那家药铺前,站了好一会儿。排队的人,从门里一直排出门外。有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烧得脸通红,贴在娘怀里,一声接一声地咳。那妇人掏遍了全身,几枚铜钱,几块碎银,凑到一起,还差得远。她就在那儿站着,不肯走,也不哭,就那么站着,像是不信,这么点药,她竟凑不出钱来。"
宋晓说到这里,停住了。
江予放下手里的账,看着她。
"江予。"宋晓喊了他一声,竟是连名带姓,一字一句,"这当口,价定得太狠了。赚的,是人命钱。"
江予的心,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他望着宋晓。灯还没点,屋里有些暗,宋晓站在门口那半明半暗里,脸上的神色,不再是他平常见惯的那般机警或柔和,而是绷着,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宋晓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万和堂在扫货,我知道。"她说,"他们扫干净市面,把价抬到天上,为的是后头好赚。这买卖上的路数,你比我清楚。可你不能,跟着他们,走得那么狠。"
她说到"狠"字,顿了顿,声音却没有低下去。
"你在产地押了多少本,背了多少约,我也知道。"她又说,"这些,我都替你算过。可账是账,人是人。眼前一天比一天多的,是买不起药、等着救命的人。你手里这批货,怎么放,放什么价,一念之间,隔着的,是别人的命。"
屋里静了下来。
江予没有立即接话。
他立在案前,一动不动。这些话,宋晓这些天,不是没说过。夜里对账,她旁敲侧击,提"货是命,也是人情";白日里,她替他奔走,把东街、西市的风声,一桩桩,一句句,都送回来。可那些话,到底,都是隔着点什么说的,说一半,留一半。
今天,她把那一半,也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