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退出了里屋。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
他坐回了堂屋那盏灯下。
案上,摊着那本账,和那一沓宋晓写来的信。算珠静静地码着,账本翻开着,这一夜的账,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独坐在灯下,望着那团跳动的火。
心口那点东西,这一夜,再也压不回去了。
那些他在白日里、在人前,死死按着、不肯去碰的念头,这会儿,竟像是被宋晓那一抱、那一句醉话,全勾了出来,一股脑地,涌上了心头。
他试着,头一回,去想往后。
想那两个人的往后。
他想,往后,这南街的小铺子,还是他们的。东头那块「野禾」的匾,也还是他们的。三处地头,一处处地看,一处处地收。到了夜里,两盏灯,并在一处,对着一本账,一个念,一个听。
他想,往后那些难处,风里雨里,都能有个人,并肩站着,一道扛。
他想,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不惊,不险,却稳稳当当的,有烟火气,有那盏灯,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等他回家。
这念头,只是一个念头。
一闪而过,轻得像那灯花里爆出的一粒火星,还没落地,便已经没了影子。
没有具体的承诺,也没有任何说得出口的、许得出的将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念头,却让江予觉着,心口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被什么温温的东西,轻轻地,填上了一角。
他抬手,把案头那一沓信,又往手边挪了挪,挪得更近了。
那「情」字,到底,还是没能从他唇间落下来。
他一贯如此。有些话,他宁肯烂在心里,也说不出口。
可这一夜,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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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晴了。
宋晓醒时,日头已经照到了窗纸上。他睁开眼,头还有点昏沉,喉咙里干得厉害。好在床头那盏温水还在,他撑着坐起来,一口饮尽,才觉着活过来些。
昨夜的事,他记得大半。
抱,和那一句「很喜欢」,都记得。
也正因为记得,他才觉着,脸上发烫。
他趿着鞋,慢吞吞地挪出里屋。堂屋里,江予已经起了,正背对着他,在柜台后头理账。听见动静,那人回过头来,面上照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淡淡一句:
「醒了。灶上有粥,热的,自己去盛。」
宋晓应了一声,喉咙里,却莫名地发紧。
他往灶边走,经过江予身侧时,偷眼去瞧那人的神色。可江予的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羞,没有恼,也没有半句要提起昨夜的意思。
还是那副温温吞吞、波澜不惊的样子。
宋晓心里,那点子满得要溢出来的东西,便又给这分镇定,按了回去。
他有点感激这份镇定,又有点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怅然。
「昨夜,我是不是……」他舀着粥,状似无意地,起了个话头。
「昨夜你喝多了。」江予打断他,语气平常,「回来就睡了。这点酒量,往后席上,少逞能。」
宋晓听了,先是一愣,随即,便苦笑着,把嘴闭上了。
他听懂了。
江予这是,替他把那桩事,轻轻地,揭过去了。既然江予当那是醉话,那他宋晓,便也只当是场醉梦。醒了,谁也不提。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