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都没说。
可那沓信,他依旧收得端端正正,一封不乱。夜里对账对到一半,笔一停,他总要抬眼,往那沓信上看一眼,才又接着写下去。
那沓信,稳稳当当地压在案头,像是这空了一半的屋子里,还剩着的那半分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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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在临江,是把这趟奔走,当成了正经营生来做的。
他白日里,先往宋家本家那几处铺子走一圈,把家事稳着;等家里的事有了个章程,他便脱出身来,一头扎进了临江商界去。
酒宴,是要去的。那些跟他家沾亲带故、又或是有生意往来的商号,隔三差五地设席,宋晓便去坐。他生得高大,谈吐爽利,又仗着宋家少爷的身份,在席上,是没人敢轻慢的。
席间,东南西北的生意话,你来我往。宋晓端着杯,脸上是那副惯常的、与人周旋的笑,耳朵却竖着,把每一句夹在客套里的要紧话,都往心里收。
有人提起府城,说起那个近来风头正劲的「野禾」。
宋晓便放下杯盖,慢悠悠地接一句:「野禾的货,成色是实打实的。那后生,我也是识得的,人实在,做生意,从不糊弄主顾。」
他这话,说得轻,却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席上。
那些个原本只等着看笑话、或是想当面瞧一瞧这「野禾」到底几分成色的人,听了宋晓这号跟宋家有渊源的人,亲口给那后生作保,神色便各自不同了。
宋晓看在眼里。
他这一句,明着是闲谈,暗里,却是把「野禾」这块招牌,在临江这些有头有脸的人跟前,又往上托了托。
这,是他能替江予做的,头一桩事。
茶楼、码头,他也常去。
临江的茶楼,是消息最活泛的地方。贩夫走卒、行商坐贾,都往这茶楼里坐。宋晓拣那常坐的位子,泡上一壶,也不急着走。他听,他问,他把那些只言片语,一片片地拼起来。
码头上,更是他熟的地方。宋家做南北货运,这码头上的把式、脚夫、货栈的管事,多与他家相熟。宋晓要打听谁的货、哪条船的走向,只消往码头上一站,递上一支旱烟,说几句行话,便有人把话,一五一十地都倒给他。
他便是在这些地方,把万和堂在临江的动静,一点点地,摸出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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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茶楼里,宋晓听来了一桩古怪。
说话的是个常跑南边水路的老船把式,姓贺,跟宋家相熟。几杯茶下肚,他凑近宋晓,压着嗓子,道:
「宋少爷,前些日子,我在南头渡口,见着一宗怪事。」
宋晓不动声色,只把茶慢慢抿了一口:「什么怪事?」
「几船的药材,」贺把式道,「往北边走。可那货,装得不寻常——白日里不装,专等天黑了装。船上的人,也一个个都面生,不像是我们临江本地雇的脚夫。卸的时候,更是遮得严实,连个名目都不往外说。」
宋晓的手,在茶盏上停了停。
「往北,是往府城方向走的水路?」他问。
「正是。」贺把式点头,「这一阵子,这路货,我见着不止一回。南方的药,往常这时候,该是往南头集散地返的,偏这一阵,一股脑地往北头运。宋少爷,你说怪不怪。」
宋晓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南方的药,往北边走,规模还不小,又做得这般遮遮掩掩——这事,透着蹊跷。
他想起江予在信里提过的,府城连翘价被人压、产地被人撬的那些事。若万和堂要在「产地之外」再下一手,这成船的、往北边走的南药,会不会就是那头盘里的棋子?
宋晓把这些,记在了心里。
他没在茶楼多待,草草结了茶钱,便起身,往码头上去。他要找几个更相熟的人,把这水路的事,再问得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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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在临江这般奔走,人瘦了些,眉眼间也显出了倦色。
他白日里周旋,夜里回了宋府,也不肯歇,点了灯,把这一日的所见所闻,一条条,写在纸上,写成一封长信,托人快脚捎去府城。
信写得密,字小,却清清楚楚。
江予拆开这信时,正是一个落雨的夜。
他读完,把那几船的南药、那挑在夜里装货的码头、那遮得严严实实的名目,一条条,记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