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照旧,头一日便去脚行替宋晓定了辆妥帖的车,又托了那常往临江走的张脚夫,一路照应着。回铺子里,又顺道去药铺,包了两样路上驱寒解乏的药材,用油纸一封封装好。
他做这些时,手脚利落,面上却淡,仿佛这只是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晓在旁看着,也不说破。他只当江予还是那个「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细」的人,由着他忙前忙后,自己则在一旁,把行装一一打点齐整。
临上车,宋晓把搭在臂弯的一件夹袍折好塞进包袱,回头看向江予。
「我不在,南街的药膳馆,周师傅照应着;东头新铺子,有个掌柜替我盯着。这两头,你都别费神。」他道,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一句,「城南仓的账,你一个人核,别熬太晚。」
江予一一应着。
车马候在门口。宋晓走到车前,却又折回身,快步走了回来。
他在江予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像是有许多话要嘱咐。末了,却只伸出一只手,把江予因早起忙乱、衣襟上没抚平的一角,轻轻掸了掸。
「我走了。」宋晓说,「等我回来。」
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正投在江予脚边。
江予「嗯」了一声。
「路上当心。」他又说了一遍,仍是这一句。可这一回,他到底没像从前那样,转身便走。
他立在铺子门口,望着那辆车,一程一程地,驶出南街,驶向城门的方向。直到那车影混进了满街的人声里,再也分不出来,他才慢慢转身,回了屋。
屋里,宋晓临走前,给他留了一盏灯,又给他温着一锅粥。粥还热着,腾腾地,浮着一层米油。
江予在灶前站了站,没吃,只伸手,把那盏灯,又拨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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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这一走,府城这头,便又剩了江予一个人。
他白日里照旧理事。南街药膳馆的账、东头新铺子的进项、城南仓的货,还有那批签了保底价的产地长契,一桩压着一桩。他一样样地过,脚步不停,面上始终是那副温吞的、不疾不徐的样子。
只有夜里,那铺子,才显出一点空来。
宋晓在时,这会儿总有个窸窸窣窣的动静,或是算账,或是翻书,间或传一句懒懒的「江予,你睡了没有」。如今,那一头,是一室的静。
江予不去想这些。他把心事,全埋进了账簿里。
倒是宋晓的信,来得勤。
人在临江,心还挂着府城这头,信便一封接一封地进府城来。有时是托相熟的脚夫快脚捎来,有时是搭着过路的货行一并递到药膳馆后门。字还是那手秀气的字,写账写惯了,一行行,条理分明。
头一回,是报平安,说路上顺利,那包驱寒的药,还真派上了用场。信尾还补一句,说你备得倒贴心。
江予读着,眼前便浮起那人在车里,就着烛火,一笔一笔写信的样子。
再往后,信便长了。
宋晓写他在临江的打点。他回了宋府,宋家在临江是有根基的人家,他一个独子,族里的账、铺子的交割,早先已收得差不多,剩最后一笔托了个靠得住的族叔盯着;各房的往来酬酢,他少不得出面应酬。可他这回回去,心却不在这些家事上。他把宋家南北货运的人面,一条条地,又理了起来——哪些字号跟他家走得近,哪些脚行常往府城送货,哪些码头上的把式耳目灵便,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我觉得,」他在一封信里写道,「万和堂这样的大号,明面上跟我宋家是路数不同的。可暗地里,药材、货运,总归要碰到一处。它的人,在这临江,不会没有手脚。」
江予读到「不会没有手脚」几个字,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他知道,宋晓这趟,是实打实地,在替他摸那只看不见的手了。
而后面几封信,更是一天一厚,尽是些从酒桌、茶楼、码头听来的风。
有说,临江南边的水路,这一阵子,往府城方向走的药材船,比往年多了几成;有说,某几个码头的货栈,夜里常有不亮灯笼的车马进出,卸的什么货,遮得严严实实;又有说,万和堂的总号,离府城隔着几座城,可它在临江这头,也不是没有门面,只是做得低调,寻常人不往那处去。
宋晓把这些,一条条,都写了下来,又夹着他自己的揣度。
江予一封封地看,看得极认真。看罢,他便把信折好,一封一封,压在案头。
案头最顺手的那一处,原是放着账本、算珠的地方。如今,却被这一沓信,占了去。
江予像是寻着了什么似的,把那沓信,收得比什么都齐整。信封朝一个方向,纸角抚平,一封摞着一封,压在算珠底下,压得端端正正。
他知道宋晓在做什么。
宋晓在临江,四处奔走,替他「野禾」的货、产地网络,还有他江予这个人,在那些有头有脸的商号跟前,说好话、铺路子、探消息。这些,宋晓不会在信里明说,可江予读得出来。
他没有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