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你的本。"宋晓道,"万和堂压价,你就沉住气,不跟着往下砸。你手里攥着的,是产地、是货、是品质。这几样,万和堂砸银钱也砸不走的。你只要守住产地那几十户人家、守住那三处地头,货在你手里,价就终究还得听你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契上定下的价,一文,都不能动。"
江予心头一震。
"一文不动。"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他心里,落下了根。
"对。"宋晓重重地点头,"这会儿你只要一松口,跟人往下压价,就是告诉产地那几十户人家——你江予,连一句白纸黑字的契约,都守不住。货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人一散,你那网,可就真散了。"
江予垂下眼。
宋晓说的,他心里其实也早已有了几分盘算。只是这番话,被眼前这个人这样清清楚楚地摆出来,他才觉着,这一局,有了个可以立住的根。
"契价不动。"江予沉声道,"品质也不动。产地那几十户,我一个个去稳住。散货、坐商不肯接,我另寻出路;风声放得再紧,我野禾的货,一篓是一篓,绝不掺一粒次货。"
他抬起头,看向宋晓,眼里的光,重新聚了起来:
"让他们压。压得越狠,越显得我这货,金贵。"
宋晓望着他这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那笑,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又暖,又亮:
"这才是我认识的江予。"
他伸出手,在江予面前的茶盏沿上,轻轻一磕,顿了顿,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并肩,打过去。"
江予看着他,半晌,也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端起茶,与宋晓那盏,轻轻碰了碰。
满室的灯影,在这一下轻碰里,晃了晃,又稳稳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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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着这盏灯,把这一局,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地理了一遍。
宋晓把他在临江拼出来的、万和堂的路数,一桩桩说给江予听。何处是万和堂的软肋,何处是它一时半会还顾不上的地界,宋晓都凭着宋家南北货运那点人脉,打听得有眉有眼。江予听着,时不时插一句,把他这些年在府城摸清的、各坐商、各贩子的门道,一一补上。
一个在外头拼消息,一个在里头摸情势。
两人的话,一递一搭,竟像是把这一局,重新摆开了一回,看得比白日里,又清了几分。
说到后来,江予道:"你这次,怎么回来得这般快?家里的事……"
"都了了。"宋晓道,语气轻快了不少,"我爹的病,早见好了。族里的账、铺子的交割,也都收得差不多了。最后那一笔,本还欠着些,我临行前,托了个靠得住的族叔,替我盯着。再要紧的,我也撂不下——府城这头,风声一天紧过一天,我在临江,哪里还坐得住。"
他说到"哪里还坐得住"时,看了江予一眼。
江予垂着眼,没接这话。
可他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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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才算把这局的关窍,理出了个头绪。宋晓折腾了一路,这会儿到底露出了疲态,打了个呵欠,眼睛却还亮着。
江予见了,便道:"歇了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宋晓"嗯"了一声,却不起身,只望着那盏灯,道:
"江予。"
"嗯?"
"我在临江这些日子,夜里睡不着,总想起咱们这铺子里,这盏灯。"宋晓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在想,你一个人,是不是又自己点灯、自己熄灯、自己下栓,连个替你留一口热粥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