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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远名(第3页)

他坐在柜台后面,想着那些药材商的脸,又想起那张画了圈和地的草纸,想起那些不声不响打听农户一年收入的远客。他隐隐觉得,好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替他铺了这么一条路——可那个人是谁、图什么,他一点也说不上来。

那念头像一口井,井底有东西在动,可水面太深,他弯下腰去,够不着。

他只手按住了那念头,没有说出来。

分销的契书,是在那之后一批一批签出去的。

老刘头的侄子先来。那是个实诚的庄稼汉,从隔壁村赶过来,一进门先规规矩矩朝江予作了个揖,说伯父让我来的。江予看了看他的手——骨节粗大,掌心里全是厚茧,是个常下地的。他把育苗、配土、浇水的门道细细讲了一遍,又问了几处紧要的。那汉子答得还算利落。

"行,能种。"江予说,"种子跟技术,庄子出。头三年的抽成,庄子替你贴了。种出来的药交回来,品相不合格的,不收。"

宋晓在旁边铺开纸,磨了墨,一笔一笔把契书写下来。写完后,让那汉子按了手印,又让他回去把契书念给识字的人听两遍。

赵德才和王大有也来了,各带了人来。赵德才带的是他本家堂弟,王大有带了他娘家的一个表侄。几人都是熟脸,说开了门道便不怯,签契的时候手印按得实实在在。

还有那些远方药材商引荐来的农户。

他们来的路远,赶了几天的脚程,风尘仆仆到野禾庄,先在庄子里歇一宿。江予和宋晓带着他们看了地、讲了种法,又领去见了老刘头和石头留下的那几家老种植户,让他们亲眼看看药是怎么长的。

种子一批一批地发下去。

江水还在那□□命井里稳稳渗着,池子里的水还满着,种子却已经顺着那些新签的契书,往更远的、江予没去过的地里去了。

那张登记种户的册子,头一回跨出本县,越写越长。

契书签得多了,江予反倒夜夜睡得晚了。

他在庄子里那间小屋里,把那本画着图的账本摊开来,一根一根续那些虚线。图中央还是那个"庄"字,一条线伸出去落到石头名下,又伸出几条更细的线,落进空白的圈里——那些圈如今开始有了名字,是远方那些还没摸熟的新种户。

宋晓在府城那头的药膳馆里,也夜夜睡得晚了。

他白天跑码头、跑粮铺、跑集市,晚上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行情账和江予的种植册子摆在一处,翻来覆去地对。他渐渐摸出一点门道来——种药材的这头,要收的药越来越多,供药的产地越来越散;销路的那头,却还是靠着那几家老关系,单一,也挨着价。

这天晚上,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对账,对到一半都对不下去了。

"江予——"宋晓搁下笔,停了很久,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咱这买卖,一个人收药、一个人卖药,价涨价落都得挨着?"

江予正低头在册子上勾一行字,闻言手上的笔悬在半空。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单靠咱一家收药材,价高了,咱跟着高;价落了,咱也跟着落。风浪一来,全得挨着。"宋晓把身前那两本账并拢,指尖在封皮上点了两点,"要是能联合几家小药材铺子,一起定品控、互通行情、共同收药——那分散的产地和销路,就串成一张网了。东边的价落了,西边的还能撑一撑。"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其实和宋晓想的差不多。只是他想的更深一层——单打独斗,抗不住风浪。这不是谁对谁使坏的算计,是把买卖做稳的一步棋。买卖要做得长久,光靠一个人扛,扛不动。得有人搭伙,得有信得过、品性端的人家,一道把那口锅抬起来。

"先从信得过的小铺子试水。"他说,"一两家就行。不用多。知根知底、品性端正的,先搭起来试试。"

宋晓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先试,试出个门道来,再往大了铺。"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都低头把那本账看得很仔细。但油灯的光里,那张并排放着的账和册子,像是隐隐约约地,连到了一处。

药材紧俏,是旱后传出来的风声。

旱过一遭,谁家的药都损了一茬,市面上的药材就紧了。除了万和堂、城西粮铺那两处老关系,前些日子,陆续有更多药商找上了门。有的报高一些,有的报低一些,参差不齐。

有一回,一个看着像是新立门户的药商,坐在铺子里,喝了碗粥,又看了看货,报了个价——比江予心里那杆秤,低了整整两成。他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清楚:野禾庄刚立起来,根基浅,货压在手上有风险,能出手就该趁着价还算好赶紧出。

江予坐在对面,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搁下,把那一行情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万和堂和城西粮铺那边的价,他是知道的;市场上这几天进出几笔,宋晓也摸了个底。

"这个价,不卖。"他说。

那药商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这价已经算公道了,别家还要更低——"

"价这东西,公道不公道,得对着行情看。"江予说,语气不软不硬,"我这儿的地还在,药还在长。等得起,就不怕压着。"

那药商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江予已经端起茶碗,送客的意思摆得很清楚。那人只得站起来,悻悻地走了。

他不是不肯卖。

他是想明白了。头一回,在价钱上,他开了口,不肯轻易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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