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蹲在黄芪地头,把那株叶子已经舒展开的黄芪拔起来看了又看,又放回去,用手在土里扒拉,看土是个什么成色;有人拨开天麻宽大的叶片,看那底下冒出来的新芽;有人沿着连翘地走了一趟,蹲下身子,一节一节去看那去年遭过旱又冒了头的枝条。
他们问得多,也问得细。
"这黄芪种了几年?"
"根上有没有串病?"
"天麻是怎么伺候的?湿气够不够?遮不遮荫?"
"连翘去年旱成这样,今年长出来还好不好?"
问这些的,是相药的行家。江予一个个答,答得实在,不藏着掖着。有些行家问到深处,他也索性把育苗、配土的门道一股脑讲出来——反正种地的法子这东西,光靠听是学不走的,得去地里一脚一脚练出来。
比问得更细的,还有人是不声不响地问。他们不找江予,专在庄子里寻那些干活的农户,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问一句:
"大兄弟,跟我说句实在的——你们家这一年,种药材,到手有多少?"
被问的种户,有的爽快,咧着嘴报个数;有的谨慎些,摆摆手说不方便说。可不管说不说,那一句"种药材一年有多少进项"的问法,却是同一个问法——问的都是地里的收成,都是实实在在落到手里的钱。
江予在旁边听见几回,起初没往心里去。日子一久,他悟出一点东西来。
那些远道而来的人,真正想看的不是一口井、一个池子。井和池子,是这一场旱灾的成果——旱灾过去,水救回来了,日子缓过来了,这是本地的事,对远处的人来说,看了也没用。他们的地离这儿几百里,不会因为这里打了口井就来跟你打交道。
他们动心,是因为看见地里的药材活了,看见种药材的人能挣着钱。
一个地方遭了灾,还能把地种活、把日子过下去、还有人靠种这个营生——这才是能传得远的东西。
江予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远道而来的行家蹲在他黄芪地里的背影,想起自己从前说过的那句话——
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原以为,这是为了防天灾——一年旱,全盘亏。所以要把药材种到更多、更远、更散的地方去,让这块地毁了,那块地还有人撑着。
可那些远道而来的人,让他想到更深一层。
种药材不能都挤在一处,不光是防旱灾。
天灾一来,一个区域受灾,就是一同牵连——东边旱了,西边的地要是挨着东边,照样受牵连。要真想扛住风浪,就得把这块地铺到远处去,铺到天灾没法一同波及的地方去。
而要让远处的人动心,靠的不是一口井、一个池子——靠的是种药材实实在在的收益。
他蹲在地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那条把他和远方的土连在一起的路,是走得通的。
就那段日子,几个离得很远的外地药材商,先后找上了门。
他们来的时机,巧得让江予吃不太准。
一个是从南边府里来的,说是做连翘、黄芪的,听说了野禾庄的名声,想来看看货、谈谈合作;一个是从西边那个县来的,专收天麻,说想引进这边的天麻种;还有一个,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说是跑药材的行商,一路收药一路走,到这儿听说有地正种着药,便顺路进来瞧瞧。
他们对野禾庄的事,熟得有些过分。
那个南边府里的药材商,头一回见面,连天麻的育苗期、黄芪该蹲几年根、连翘收果不能早了晚了——这些野禾庄这两年摸索出来的门道,他都说得头头是道,像是早就在哪本册子上看过似的。他还说得出庄子里原先那头猪、那口老井,说得出旱灾前野禾庄药材的品相——这些细枝末节,一个头一回上门的外地客,本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予心里犯了嘀咕。
他在宋家做了十五年杂役,见过的人多了,多少能品出一个人话里的真假。这几个药材商来路不同、口音不同、货也不同,可那股"来得太顺、太巧"的劲儿,却是共通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们一个一个推到野禾庄门口。
出价也公道——公道得让江予觉得,这价他挑不出毛病来。
他想不出这毛病出在哪。
他没说什么,只把这些药材商的名姓、来历、要什么货、出什么价,一桩一桩记在那本小账的夹层里,又让宋晓也留意着。
宋晓查过几回。
他借着看行情、跑码头、走集市的机会,旁敲侧击打听过那几个药材商的底细——哪家铺子的,在哪儿开的,常走哪条道,收过谁的药。查来查去,每一条都对得上,都干干净净,寻不出半点破绽。
"都查不出毛病来。"宋晓有一晚收了账,跟江予实话实说,"名姓是真的,铺子是实的,走的道也不虚。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总觉得,来得太顺了,像是有人特意把货送到咱们门上。"
"你也这么觉着?"江予问。
"嗯。"宋晓说,"可查不出根子在哪。"
江予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