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张床上,宋晓侧着身,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但江予知道他其实没睡熟——宋晓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沉一些,现在这个节奏太轻了,像是在装睡。
"你没睡着?"江予问。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没睡。"
"在想事情。"
"什么事?"
江予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说:"水出来之后怎么分。"
宋晓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在黑夜里抿着嘴笑的。"你这个人——水还没出来呢,就开始想着怎么分了。"
"出来了再分就晚了。"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宋晓说:"你就没想过,万一没挖出来怎么办?"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想过。在每一个挖不下去的瞬间——坑壁坍塌的时候、挖到一丈深只看到渗水不见涌水的时候、手上磨破皮流血的时候,他都想过这个问题。万一挖不出来怎么办?
但他没有让自己在那个问题上停下来。
"想过。"他说,"但不能一直想。"
宋晓没有再问了。
黑暗中,两个人都安静下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第六天傍晚,水终于出来了。
那是太阳刚落山的时候。
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长长的伤口躺在地平线上。庄子里的人已经收工了——不是不想接着挖,是光线不够了,点了灯在坑底也看不清楚。
江予没有上来。
他在坑底蹲着,用手在摸那层湿软的泥层。泥层比昨天更软了,他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有一股力量在往上顶——不是渗水的那种缓慢,是一种挤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层下面憋了很久,一直想出来,却被一层泥壳挡住了。
他伸手去摸铁锹。
铁锹在他右侧的地上插着,他拿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顺着那层最软的泥层的中央,一锹插了下去。
铁锹穿透了那层泥壳。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铁锹停留在泥层下面,他感觉到锹头碰到了一个空腔——不是很大的空腔,像是一层薄薄的泥土下面,是空的。
然后他感觉到铁锹在抖。
不是他的手在抖——是铁锹本身在抖。一种从土层深处传上来的震动,通过铁锹的木柄,传递到他的手心。
他拔出铁锹。
一道细小的水柱,跟着铁锹拔出来的时候一起涌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一条线——不太粗,像是筷子那么细的一条水线,从那个被铁锹捅出来的洞里往外冒。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的,带着泥浆。
但它在涌。
不是渗。是涌。是活水从地下深处挣脱出来的那种涌。
江予愣了一瞬间。
然后他把铁锹往旁边一丢,蹲下去,两只手放在那个出水口的两侧,用力往下按,把洞口扩大。
水涌得更大了。
浑浊的泥水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漫过他的手背,流到坑底,汇成一小汪。水的颜色在变化——一开始是黄褐色的,带着大量的泥沙;然后慢慢地变成了浅褐色,泥沙少了,水的本来的颜色露出来了;再然后——水开始变清了。
那种清不是一下子变过来的。是从黄褐色变成灰褐色,从灰褐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微微发浑的透明——然后变成了真正的清澈。
水从泥缝里不断地涌出来,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出口一样。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还插在泥里,水从他手边淌过,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凉意。那种凉通过指尖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一直传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