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怎么样了?"宋晓问。
"渗水更大了。坑底踩进去有点陷脚——底下是软泥,不是硬土层了。"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起铁锹,自己跳了下去。
江予站在坑边,看着宋晓在坑底弯着腰挖土。宋晓的身形比他高大一些,但在坑底的时候也是缩着的,背影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但他的动作很稳——铁锹插下去、撬起来、甩土到筐里,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江予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宋晓的手上戴着麻绳编的草套——是他自己编的,粗糙,但比赤手好,至少不会磨得血肉模糊。
第四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正挖到一半,坑壁塌了。
不是整面塌——是东侧的坑壁往里滑了一块下来。土块轰的一声灌进坑底,扬起的灰尘像一面墙一样扑上来,把坑里的人整个罩在了里面。
坑底的人是石头。
事发的时候江予正在坑边往筐里装土,听到声音的时候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他直接跳进了坑里,灰还没散,什么都看不见,两只手在泥里摸摸索索地找。
"石头!"
"在这边——"石头的声音从灰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着,"腿被压住了,不深。"
江予循着声音摸过去,手碰到了石头的手臂。他顺着摸下去,摸到了压在他腿上的土块——不大不小的一块,但分量不轻,刚好压在小腿上。他两只手用力把土块搬开,石头抽出腿来,活动了一下。
"能动。"
"站稳了,我拉你上去。"
上面的人也反应过来了,几个人合力把绳子放下来。江予让石头先上去,自己殿后。爬上去之后,灰还在往上翻涌,整个坑口像是被烟雾封住了一样。
石头坐在坑边,裤腿上全是泥,小腿上被压出了一道红印,但没有出血,骨头也没有事。他坐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坑边往下看。
"——又塌了。"
坑底堆了一大摊土,把之前挖出来的空间填了将近三分之一。
石头看了看那堆土,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拿起铁锹。
"接着挖。"
江予伸手拦了一下:"你先歇着。"
"歇什么歇,腿又没断。"
江予看了他一眼。石头的手握在铁锹柄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没有犹豫——他知道停下来意味着什么,在绝境里停一天,可能就是几条命的事。
"轮流来。"江予说,"你挖两刻,上来换我。"
石头没有反驳。
那天他们多花了半天时间才把塌方的土清理完。每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但没有人停下来。
第五天,坑底踩下去已经能感觉到软了。
那种软不是泥巴的软——是土层下面有水在顶着。人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会微微下陷,像是站在一层薄薄的泥壳上,底下是空的、有东西在涌动的。
江予在坑底又挖了半个时辰,挖出来的土已经不能用铁锹铲了——太稀了,像稀泥一样,一铲下去半铲都是水,提起来的时候水从锹面上往下淌,滴在坑底,和脚底下的泥搅在一起,踩上去滋啦滋啦地响。
他直起腰来,看了看脚下的泥层。
快了。
"明天。"他爬上去的时候对大家说,"明天应该能出水。"
没有人欢呼。不是不高兴——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做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每个人都看了看那口坑,又看了看彼此,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快溺水的人终于碰到了地面一样。
那天晚上,江予没有睡好。
不是担心。他知道水就在下面,这是早晚的事。他睡不着是因为——他在想挖出这口井之后下一步该做什么。
蓄水、分配、浇地、人和牲口的用水量——每一项都要算清楚。旱还要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在这块土地上靠天吃饭的人都清楚一件事:水源不是取之不尽的。即使挖出了地下水,也要省着用,不能一口气把地下水位也抽干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坯的,夯得厚实,夜里的凉气从墙上渗过来,贴在脸上凉凉的。他听着外面的风声——没有树叶的沙沙声,干透了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只有一种空旷的呼啸,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他又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