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成为族长的代价,是天授。每隔几十年,他的记忆就会被清零一次,忘掉所有重要的事、重要的人。
他的一生都在寻找自己丢失的记忆碎片,每一次失忆之后都会独自踏上寻找过去的旅程,去到某个曾经留过痕迹的地方,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文安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想起苗寨花灯节上那个沉默的红色少年,想起他接过麒麟面具时轻轻摩挲木纹的手指,想起他站在烟火下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天晚上他在她额前碎发被风吹乱时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她以为那是喜欢,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他在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珍惜一个他害怕会忘记的人。
不出意外的话,那次分别之后他就失忆了。
他忘记了梧桐树下她掷飞刀的午后,忘记了花灯节上她穿着大红苗裙站在他面前说“只准你戴”,忘记了格温花的种子埋进泥土时她跪在院子里哭泣的背影。
所以她找不到他——不是他不想回来,是他已经不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文安。
她合上手里那本记满了笔记的账本,站起来走到窗前。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张小鱼说了一句话。
“帮我查一下张家那几个族老。查他们的弱点,查他们最想要什么。”
张小鱼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大小姐有些不一样了。她以前的眼神是倔强的、不服输的,像一头初生的牛犊,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敢往上撞。
现在她的眼神更深了,倔强还在,但多了一层淬过火之后的冷静。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硬碰硬,她要拿利益撬动人心。
她是解九爷最得意的学生,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发丘指,是人心。
张小鱼很快带回了消息。几个族老中,大族老年纪最大威望最高,但他膝下无子,最在意的是自己的身后名和祠堂的香火钱。
另外几个分管张家各地产业的族老这些年都在私下捞钱,但因为张家日益衰败,他们能捞的油水越来越少,手头早就紧了。人心是贪婪的,只要给足了价钱,没有什么旧规矩是不能松口的。
查张家的同时,文安也没落下汪家。
她一直以为,汪家那些守旧派会像张家一样,不死心地找上门来。可奇怪的是,这些年,汪家那边始终风平浪静。
直到张海青来信,提了一句:
“安安,汪家那边,槐青叔留下的那个养子汪耀,这些年一直压着那些想动你的长老。你清理奸细那会儿,汪家其实已经有人想动手了,是他按下去的。”
文安看着信,很久没说话。
她没见过这个弟弟。父亲当年把汪家族长之位留给他,把文家留给她,她原以为,那只是一个避免她卷入汪家的安排。
如今才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一直在暗处,替她挡着来自汪家的暗箭。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心里记下了一笔——这份情,得还。
文安让干爹张启山出面约谈张家族老。
张启山虽早已被逐出张家,但毕竟是九门之首、长沙布防官,地位摆在那里,张家那些族老不敢不给这个面子。
约谈的地点定在东北张家老宅,那是张家本家的祠堂所在地,也是这上千年来所有族规的发源地。
张启山带着文安和张小鱼,一路换车换马穿过冰天雪地的东北平原,来到那座藏在深山里的古老宅院。
老宅比文安想象中更破败。院墙上的青砖已经脱落了大半,祠堂的飞檐上积着厚厚一层雪,院子里那棵据说有上千年树龄的古柏也枯了一半。
几个族老坐在祠堂里,身上穿着旧式的长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们看见文安走进来的时候,表情各不相同——有的警惕,有的不屑,有的只是盯着她身后那个沉甸甸的木箱。
文安没有寒暄。她把木箱放在桌上,却没有急着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