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父亲文槐青留给她的。很小的时候,父亲把这块玉佩系在她脖子上,说安安,这是祖传的东西,你戴着,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知道自己是有根的人。
她戴了很多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即使十岁时候在汪家被绑去纹了血凤凰纹身的那几天,她也没有把它摘下来。
她把玉佩递到青玄面前。
“这半年来承蒙道长照顾,端了那么多次药,劈了那么多捆柴,还帮我种了萝卜。我如今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块玉佩还算拿得出手。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只是我作为朋友的一份心意,谢你救命之恩。往后你在这里清修,也好有个念想。”
青玄低头看着那枚玉佩。他听懂了她的每一个字——“朋友”,“心意”,“谢你救命之恩”。
她在告诉他,这不是定情信物,不是约定,不是承诺。她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感谢他这半年来的照顾,仅此而已。
他接过玉佩,指尖碰到她的掌心,那温度让他心头猛地一颤。他紧紧攥住了,玉佩在她掌心里还带着她的体温,贴在他手心里,像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愿望。
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还会回来吗?”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山风卷走。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像是在问手中的玉佩。
文安沉默了一瞬,然后浅浅笑了一下,语气淡然温柔:“有缘,自会再相见。”
一句客套的别离,说得平淡,说得体面。说完她就转身了,迈开还有些不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山门。
青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林深处。那些被她踩过的落叶还在轻轻颤动,一片一片地归于平静。山风吹过来,又吹走了,满地的银杏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把凤凰玉佩用红绳穿了,挂在胸口最贴近心口的位置。玉佩贴着皮肤,从冰凉慢慢变温热。然后他弯腰捡起扫帚,继续扫地上的落叶。
老道说他魔怔了,他也不辩解,只是笑笑。
从那以后,他每年秋天都会把老银杏落下的叶子扫干净,把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什么人回来。药圃旁边那块小菜地,他每年秋天都种萝卜,种好了也不知道给谁吃,就晒成萝卜干存着。
他把他短暂余生,都用来等一个人。那个人走的时候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在银杏树下对他笑了笑,说有缘自会相见。他信了,一等就是一辈子。
而彼时的长沙。
文安回到文家,收拾残局,重整铺面。等她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已经是深秋了。
她叫来张海青。
“哥,替我办件事。”
“你说。”
“山里有座道观,我半年前在那里治的伤。”文安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推过去,“照这上面的备一份厚礼送过去——上好的伤药、几匹细布、两车米面,还有这个。”
她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轻轻放在桌上。
张海青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点点头:“我亲自去。”
“不用报我的名字。”文安顿了顿,“就说……是有人还他的恩。”
张海青应下,转身要走。
“哥。”文安忽然又叫住他。
“嗯?”
“那个……”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老道身边,有个年轻的清修。如果他问起我,就说我很好。”
张海青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好。”
三日后,张海青带着人挑着担子上山。老道迎出来,看着那些米面布匹和银钱,连连推辞。
“道长别推了。”张海青把单子递过去,“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点心意。半年前的救命之恩,她一直记着。”
老道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收下了。
青玄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些东西,忽然问:“她……没来吗?”
张海青看了他一眼,说:“小姐忙,脱不开身。她托我转告,说她很好。”
青玄低下头,攥紧了胸口那枚凤凰玉佩,轻轻“嗯”了一声。
山风吹过,满地的银杏叶子,又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