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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养伤(第2页)

老道说你去歇着,我守着就行。青玄摇了摇头,只是继续坐在那张竹椅上,把湿毛巾叠好,放在她额头上。他叠毛巾的动作极轻极仔细,像是在叠一件贵重的东西。

文安在半梦半醒之间睁开过一次眼,看见他坐在床边的竹椅上,手里攥着那条湿毛巾,低着头,好像在祈祷。

月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是担心,是心疼,还有一种他说不出、但文安一眼就能读懂的东西。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了。青玄喜欢她。不是那种轻浮的好感,是一个从小在道观长大、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少年,对第一个闯入他生命中的女子的全部幻想。

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他的柴、他的粥、他的萝卜地、他的不眠夜。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文安没有点破。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很聪明。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废人,没有手脚筋脉,没有脊椎骨,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她需要活下去,需要好起来,需要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回到长沙,守住父亲留下的家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道观里,青玄是她唯一可以利用的力量。

不是金钱上的利用,是情感上的——她知道只要她对他笑一下,他就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劈更多的柴、熬更久的粥、守更长的夜。

所以她会在喝完药之后抬头对他虚弱地笑一下,然后看着他耳根慢慢变红。她会在扶着墙练习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踉跄一下,让他冲过来扶住她,然后说谢谢你青玄,你真是太好了。她会在他端粥进来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用那种无助又倔强的语气说,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她知道这些话他都会当真,会把它们反复咀嚼,在心里酿成更多的怜惜和不舍。

可她也愧疚。青玄那么干净,像这山里的泉水,她却要用这些心思去搅浑他。她不喜欢他,却要利用他的喜欢——这比任何正骨都更让她心里发冷。

可她没办法。她得回去,得回长沙,得把文家撑起来。她欠青玄的,只能等来日再还。

她不喜欢青玄。她心里早就装不下别人了。那个穿黑衣、不爱说话的少年,是她少女时代唯一的光。哪怕现在这束光离她十万八千里,她也还是忍不住,在每一个疼得睡不着的夜里,偷偷想起他来。

有时候,她也会被自己吓一跳。从前的文安,对人笑,是因为她想对你好;现在的文安,对人笑,是因为她需要你。

她分得清这里面的区别,却不得不继续做下去。生活把她按在地上,抽了她的骨头,也抽走了她的天真。她不想变成这样,但她没得选。

青玄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她在依赖他,她在对他笑,她在需要他。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有一次正骨之后她实在撑不住了,满头冷汗,嘴唇发白,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咯咯响。青玄在旁边递工具,终于忍不住轻声说了句:“你要是疼,可以喊出来。”

文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喊了就不疼了吗?”

青玄愣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慢慢把呼吸调匀,再睁眼时眼底已经重新有了光,像风雨过后天边那一线晴霁。

“喊了也不会不疼。省点力气,明天还要正骨。”

她把空碗递给他,指尖擦过他的手指,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青玄把碗接过来,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碗沿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他知道她刚才那个笑容只是客气,那句“谢谢你”只是礼貌,但他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他把碗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直到碗沿上的余温被他的掌心取代。

文安能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院子里晒太阳,而是走到青玄面前,问他要了一根竹枝。

青玄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见她握着那根细细的竹枝走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然后手腕一转,竹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是她小时候跟张启山去二月红唱戏时学的——二月红在台上舞剑,她坐在张启山膝盖上看得目不转睛,散场之后缠着二月红教她几招。二月红说这些都是花架子,不是真功夫,但她觉得好看,还是学了。

那天傍晚她在银杏树下把这套花架子耍了一遍,竹枝破空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她的动作不算精湛,但身姿灵动,粗布衣摆在金色落叶中飘展开来,每一个转身都干脆利落,竹枝在她手里像一柄真正的剑。

青玄站在廊下,看呆了。他从小在道观长大,没见过二月红唱戏,没见过长沙城里的灯火辉煌,也没见过一个女孩子能在银杏树下把一根竹枝舞得这么好看。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半年来每天早起劈柴都不觉得累,为什么每次看到她痛得咬破嘴唇心里就揪着疼,为什么每天晚上守在她床边,即使她只是睡着了他也觉得安心。

原来这就是喜欢。不是清修之人不该有的杂念,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想要把一个人留在身边。

但文安留不住。

临别那天,山里的秋天来得比山下早。老银杏落了一地金黄,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文安换上了老道给她准备的一身粗布衣裳——她自己的衣服在崖底早就烂成了布条。粗布衣裳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瘦了一圈的手腕。

老道站在门口送她,递给她一包路上吃的干粮和几副备用药膏,又叮嘱了几句日常养护的事项。

文安一一应下,然后转向院子里那个一直沉默的人。

青玄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攥着扫帚,满地的落叶他扫了一上午也没扫完。

他看着文安走过来,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说话,从清晨起来就在扫这片落叶,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像是只要一直扫下去,她就不会走。

文安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凤凰玉佩,通体温润,雕工古朴,凤凰的尾羽被盘玩得光滑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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