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闭上眼。一颗悬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反而轻轻地落了地。她怕的从来不是死,她怕的是——这是他的意思。
不是他。真好。
她攒了一会儿力气,然后微微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点点,像是要说一个只有贴近才能听见的秘密。副驾那人上了钩,把身子探过来,脑袋伸到两个座位之间的空隙,侧耳凑近她的嘴边——
“你说什么?大声点——”
太近了。近到文安能闻见他衣领上的烟味,能看见他耳后一道旧伤疤。近到他的颈动脉就在她嘴边。
她的舌根抵出那枚薄刃。张海青教过她,这个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动用,真到走投无路,能救你一命。
她练了上百次,舌头被割破无数次,吃饭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张海青还以为她是嫌饭不好吃。现在她不用怕割到舌头了,她已经不怕任何疼了。
积蓄了全部力气,舌尖猛然一弹。
寒光一闪。那枚薄如蝉翼的刀刃在狭窄的车厢里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刃口从副驾那人的喉结上方切入,从耳根下方划出。
她的力道不够致命,但刀刃划开的不只是皮肤,还有颈侧的那根大血管。血线飙出来,溅在后座车窗上,温热的血雨落在文安脸上。副驾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捂着脖子软软瘫了下去。
刀疤脸猛地回头,看见副驾满脖子血,惊恐地伸手想去控制后座上的文安。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朝后座伸过来,手忙脚乱中方向盘一歪——车猛地撞上路边的山石,整辆车翻滚着冲下了斜坡。
天旋地转,金属扭曲的声音刺穿耳膜,碎玻璃像雨点一样砸在她身上。文安死死咬住牙关没有晕过去,在等车停。
车在坡底停住的瞬间,她挣开翻滚中松脱的绳索,从扭曲变形的车门缝隙里翻了出去。
漆黑荒山,泥泞遍地,孤身一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冬雨夹着冰碴,打在脸上像针扎。她站不起,撑不住,脊椎被抽走的空洞里灌了冰水,从后背一直凉到胸口。她只能一寸一寸,血肉磨地,匍匐爬行。
手指抠进冰凉的泥土里,指甲在碎石上磨得翻卷起来,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满了指缝。
膝盖蹭破了皮,石子嵌进肉里,每次拖动身体,都留下两道暗色的血印。她的手腕已经废了,全靠两条残臂和肩膀在泥地里一点一点往前蹭,脸贴着地面,泥水灌进嘴里,混着血腥味。
她不敢停。后面的人,随时会追上来。
空旷山野里,只剩下她破碎绝望的呢喃,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攒好久的力气。
“母亲……我好痛……我真的撑不住了……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被风雪打散,没有人回答。天边开始泛青,黎明快来了,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天亮。
气力彻底耗尽的那一刻,她从万丈山崖坠落。冰冷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往下拽。她仰面朝天,看见崖顶上有一棵歪脖子树,树枝上挂着一片还没落尽的枯叶,在风里瑟瑟发抖。
然后,世界黑了下去。
天刚蒙蒙亮,张日山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他挣扎着拔掉输液管,踉踉跄跄地冲到电话前,拨通了张启山的号码。
“佛爷,大小姐出事了。张家本家的人下的手。他们切断了电源,外围全被放倒了。我拦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张启山没有问“你怎么没守住”,没有说“你干什么吃的”,只说了四个字:
“全长沙。找。”
从那天起,长沙城的每一条出城道路都被军队设了卡,每一间客栈、每一处废弃厂房都被挨个排查。
张大佛爷让张小鱼带着巡逻队沿着山路找到了翻倒的车,副驾上那具尸体已经凉透了,泥地上一路蜿蜒的血痕——那是文安爬过的痕迹。
他顺着血痕追到悬崖边,痕迹断了。他站在崖边往下看,风吹过来,把他没有面具遮挡的脸吹得生疼。
张海青从外省的任务中连夜赶回长沙。他接到急电时正在山里的营地里整理情报,电话那头在医院的张日山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安安呢?”
张日山沉默片刻,说还没找到,车翻在山沟里,人不见了,崖边有血迹。
张海青把电话挂了,日夜兼程赶回长沙,把半个长沙翻了个底朝天。他踹开张家在长沙的每一个联络点,揪着每一个线人的领子问同一句话——
她人呢。
他沿着山路走了好几遍,找到了那道血痕的尽头,找到了崖边那片被压塌的枯草。他站在崖边往下看,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安安,哥来了。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崖边那棵歪脖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