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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第2页)

她顿了顿:“我就是那只小龟。当年我从崖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要么死,要么活,但不要再回头。”

她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屏风。

“睡吧。”她说。

屏风那边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好。”

又过了很久,久到月色偏移,久到烛火燃尽,黑暗中响起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阿照——欢迎回来。”

翌日清晨,谢令昭醒来时,屏风外的软榻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睡过。她坐起身,披上外衫,正要唤绿樱,却听见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萧璟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站在门口,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小包蜜饯。

“喝了。”他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你那个糖治标不治本,我让人重新开了方子。”

谢令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他便将那包蜜饯推到她手边。她拈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今日告假。”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没有问去哪里。只是换了一身衣裳,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盛京的街巷,驶入内城。当车速渐缓,停在一扇朱门前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谢家在盛京的旧宅。抄家之后被官府查封,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踏进这扇门。

萧璟珩先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她看着他,没有搭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她站在那扇朱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谢府”两个字,金字黑底,笔力遒劲,是她祖父的字迹。

萧璟珩推开大门,侧身让出一条路:“进去看看吧。”

她迈过门槛。院子里的格局大致还是从前的模样,但细节已经变了。回廊的柱子重新漆过,天井里原本种着芭蕉的地方换成了几丛修竹。十年了,这里住过别人,不可能一切都保持原样。

她没有在中院停留,而是径直向东,穿过月洞门。东路的院子还像从前一样规整,青砖墁地,两株柏树种在阶前。祠堂的门敞开着,供桌上的香烛还燃着,像是知道她今天会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谢家的牌位一排一排地立在神龛之中。上层供奉着谢氏高祖、曾祖的牌位,前排正中是祖父谢如晦,左侧是父亲谢松,右侧是两位叔父,再往前是四位兄长、五位堂兄及谢氏其他早逝男丁的牌位。规制完整,秩序井然——这是谢家平反之后该有的样子。

然后她看见了祖母、母亲、婶婶们、嫂嫂们——谢家所有女眷的牌位,一字排开,安放在后排。按照礼法,她们应当附于丈夫之侧,而非单独成列。可萧璟珩把她们全都放在了这里,不是作为谁的附庸,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名字。甚至在母亲的牌位旁边,她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谢氏令昭之灵位”。

她伸手拿起那块牌位,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刻得很深,描了金粉,一笔一画都工整有力。她认出那是萧璟珩的字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跪了下来,把牌位抱在怀里,额头抵在上面,肩膀轻轻颤抖着,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自己。

萧璟珩站在祠堂门外,没有进去。他看着她跪在供桌前,看着她抱起那块牌位,看着她把额头抵上去。

过了很久,谢令昭站起身,把牌位放回原位,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然后她转身走出祠堂,走到他面前,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走后的第三年。”萧璟珩的声音很平淡,“谢家的案子翻了之后,我让户部把宅子清了出来,重修了祠堂。我本想把你的牌位放在我家里,但又怕你不愿意。”

他顿了顿:“谢家女眷的牌位,我让礼部的人查了档案,一个一个找回来的。有些名字不全,有些只知道姓氏,能查到的我都写了。查不到的,我立了一块无字牌,等后人回来补。”

谢令昭看着他,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萧璟珩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这是我欠你的。”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尧峰山的墓地,我也迁了。谢家平反之后,我把他们迁回了吴江谢氏祖坟。你若有空,可以回苏州祭拜。”

谢令昭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天井里,在一棵石榴树下站定。那棵树比她记忆中粗了一圈,树皮皴裂,枝叶却依然茂盛。她伸手摸了摸树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爬过这棵树。”

萧璟珩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

“我爹不许我爬,说我一个女孩子家,成何体统。”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趁他午睡,偷偷爬上去,结果下不来了,在树上蹲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我二哥搬了梯子来救我。”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轻了几分:“我二哥把我抱下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阿照,你想爬就爬,下不来的时候,二哥在下面接着你。’”

一阵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驳的光影晃动着。

萧璟珩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

她没有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光影移了,久到她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九郎,这棵树还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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