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十四年,上巳节,太液池。
萧璟珩带着谢令昭登上游船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刚刚和离的亲王,和大周境内最引人注目的女商人——这是个什么组合?
皇帝接到消息时,面容扭曲了几分,手里的酒杯顿了片刻才送到嘴边。可满座宾客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之后,不得不承认:这俩人外形上还真登对。一个沉静如渊,一个明艳如刃,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像是一幅画。
皇家饮宴,歌舞照例规规矩矩,端正无趣。皇帝坐在主位上,目光时不时掠过谢令昭——她的妆容明丽但不厚重。眉峰用螺黛描得略挑,唇上点了胭脂,眼角那颗血痣在阳光下愈发醒目。
他不明白:当庭拒绝成为他的皇后之后,她为什么转头就跟皇叔在一起了?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心不在四方院落之内”——难道只是打发他的托词?
赵贵妃也听说了太极殿上的事。她的父亲是当朝宰相,她自幼便是按照皇后的标准培养的。结果陛下居然想选一个寡妇做皇后?还是个抛头露面、下地种田、与番商讨价还价的商户女?她压了好几天的火气,终于在今天找到了出口。
“裴照。”赵贵妃开口了,“你会演奏乐器吗?”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谢令昭。
谢令昭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起身向高位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回娘娘的话,民妇幼时学过几年琴,只是多年不曾练习,技艺生疏,怕不入娘娘的法耳。”
赵贵妃微微一笑:“今日上巳,本就是踏歌游乐的日子,何必拘泥于技艺高低?你远道而来,让大家听听异域的曲调也好。”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暗藏锋芒——她说的是“异域的曲调”,不是“大周的雅乐”。她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女人不是我们圈子里的。
皇帝看了赵贵妃一眼,又看了看谢令昭:“无妨。你弹就是了。”
谢令昭又施了一礼,声音恳切:“陛下容禀。民妇出身乡野,自幼不曾受过严格的礼教,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和娘娘宽恕。”
皇帝微微一怔,摆了摆手:“不过是弹一首曲子,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尽管弹,纵有失仪,朕也不会降罪。”
她起身,走向乐师所在的角落,在一众乐姬惊讶的目光中,借了一张古琴。她没有坐到乐师们中间去,而是径直走到宴席中央的空地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盘腿坐了下来,将古琴横在腿上。
满座哗然。
大周的礼教中,女子奏琴须正襟危坐,琴置于案上,双手抚弦,姿态端庄。盘腿席地而坐、把琴放在腿上——这是乡野村夫的弹法,是江湖艺人的做派,是任何一个大家闺秀都不会采用的姿势。更何况这是在皇家宴席上。有几个老臣已经皱起了眉头。
她穿一件胭脂色联珠对兽纹锦对襟旋袄,领口绣着银线联珠纹,腰间束一根黑色革带,下身是同色的撒脚裤,脚蹬一双短靴,耳垂上戴着一对波斯式样的黄金耳铛。这身打扮,在满座锦衣华服的贵妇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可当她从容地盘腿坐下时,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浑然天成。她坐在地上的姿态,不像是在挑战礼法,倒像是她本来就该坐在那里,坐在泥土上,坐在风里,坐在天地之间。
萧璟珩端着酒杯,原本只是淡淡地看着。当他看见她盘腿坐下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他太了解她了——她知道什么场合该用什么姿态,她比任何人都懂规矩。但她偏不。
贵妃想让她出丑?好啊,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让谁下不来台。
她盘腿坐下的那一刻,整个太液池都安静了。而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干得漂亮,阿照。
谢令昭微微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她开始演奏。
她选的曲子是《广陵散》。
懂琴的人脸色都变了。《广陵散》是古琴曲中少有的杀伐之曲,相传为嵇康临刑前所弹,曲中有聂政刺韩王的慷慨悲壮,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绝凌厉。这首曲子技法极难,对指力的要求极高,一般的琴师根本不敢碰。更重要的是——这首曲子,不适合在皇家宴席上演奏。因为它讲的,是一个刺客的故事。
可她不管。
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第一个音符便如金石相击,清脆凌厉,穿透了整个太液池的喧嚣。满座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她的指法极快,左手按弦,右手勾挑抹剔,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花哨。
曲调从低沉逐渐走高,如同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光明。到了高潮处,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音符密集如暴雨打在瓦片上,又像是一把刀在月光下被缓缓拔出鞘。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贵妃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让她弹琴,本是想让她出丑,一个商户女,能有什么琴技?却没想到她不仅会弹,还选了这样一首曲子,还用这样一种姿态,把满座的人都震住了。
更让她恼火的是,这个女人刚才那番请罪,分明是故意的——她早就打算用这种不合礼数的姿势来弹,却先假惺惺地向皇帝讨了一道恩赦。如今她就是想要追究她的失仪,
也无从开口了。
她看了一眼皇帝——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那个女人,眼中满是惊艳与欣赏。
赵贵妃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了。
皇帝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她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世人怎么看她,不在乎贵妃怎么刁难她,不在乎满朝文武怎么议论她。她坐在那里弹琴的样子,像是在说:你们的规矩,你们的眼光,你们的评判——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