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罪。”皇帝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有功。大功。朕若是为了这点事治你的罪,朕与那些容不下能人的昏君有什么区别?”
“你说得对。朕还年轻,日后还会有很多人。但你这样的人——朕可能一辈子,就只能遇见一个。”
皇帝沉默了片刻,继续道:“裴照,说了这么多。你献农书、引良种,使大周粮食亩产倍增,此功不可不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陛下,民妇不求姻缘、不求金银田产、诰命虚衔。民妇今日跪在这里,想向陛下讨一个恩旨。”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想要什么恩旨?”
她再次俯首,额头触地:“民妇所办女学,如今已有三百学子。她们能算账、能识药、能写策论——不为别的,只为将来即便无人可依,也能靠自己站稳脚跟。”
“民妇开办女学,不只是想让女子多识几个字、多懂几分道理。民妇是想证明——女子若能与男子受同样的教育,走同样的路,并无高下之分。女子的学问,不该被几本《女诫》《女训》圈住。”
“民妇斗胆,只求陛下开恩,准她们与男子同试春闱。给他们一个机会,向天下人证明——女子与男子,并无差别。”
皇帝微微俯身,咬牙盯着这个大逆不道的女人:“裴照,你可知自己胆大妄为?”
谢令昭跪在那里,感受着那句话的重量从头顶压下。
她重新俯首:“民妇知道。所以民妇在这大殿上恳请陛下,若陛下真要赏民妇,请赏民妇一个‘不必嫁人’的自由,请赏天下女子一个‘可以考试’的机会。”
大殿里安静极了,满朝文武,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商户女,敢在这太和殿上,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皇帝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你这一路,走了多久?”
谢令昭如实答道:“从吕宋到大周,航行了四十七日。从福建到京城,陆路走了二十三日。”
“朕不是问这个。”皇帝看着她,“朕问你,从一个闺阁女子,走到今日跪在朕面前的这个人——你走了多久?”
谢令昭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十年。”
“十年。”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一个女人,用十年时间,走出了大多数男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路。朕应该赏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朕只是好奇——走了这么远,你就没想过停下来找个依靠?”
谢令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声音平静而清晰:
“陛下,红薯埋在土里,从不挑是沙地还是瘠土,给它一寸裂缝,它就能活。女子也是如此。民妇不想做花园里的牡丹,浇水要看天,开花要应时,谢了还要被嫌碍眼。民妇想做那山野里的红薯藤,贫瘠处能活,战乱时能活,不需要人赏,也不需要人怜。”
皇帝坐在龙椅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他挥了挥手。两个内侍抬着一方匾额上来,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功在社稷。
“你的农书,朕会让司农寺刊印颁行,分发各道。你的女学——朕准了。至于这块匾,朕赐给你,挂在你的女学门口。往后谁要动你的女学,先问问朕的这块匾答不答应。至于你嫁不嫁人——朕管不着,也不想管了。你退下吧。”
谢令昭叩首:“谢陛下隆恩。”
她起身,退出大殿。阳光从殿门外涌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满朝文武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萧璟珩坐在皇帝下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垂着眼,看着面前的金砖地面,那里还残留着她跪过的痕迹。过了片刻,他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了一下。
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他的小姑娘回来了,可她再也不是他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