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是民妇不想嫁,是民妇嫁不起。”
“嫁了人,民妇这十年踏出来的商路,要归夫家;民妇每年的进项,要交公中;民妇那十三省的试验田,要变成‘夫人不该抛头露面’的禁忌;民妇的女学,要遵‘内言不出于阃’的规矩。民妇多年心血,一夜之间,就成了某家的私产。”
皇帝没有接话,这个女人,似乎比他那位母后更难掌控。
而谢令昭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下去:“陛下,民妇年少时,也曾以为女子的天地,就是寻一个惊才绝艳的男子,托庇于他的羽翼之下。可若大厦将倾,所谓情爱,在利益与天地面前,不过烟云。当男子需要权衡利弊时,女子往往是被放下的那个筹码。民妇被舍弃过,所以不想再走旧路,民妇想自己走远路。”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激昂,没有悲愤,像是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流到了平坦的地方。
“陛下,民妇今日斗胆说一句肺腑之言:这世间女子,本就艰难。男子将她们圈于四方院中,要她们贤良淑德,要她们繁衍子嗣,要她们持家有道,转头又嫌弃她们头发长、见识浅,只许她们困于内宅。可他们从不问,是谁先把女子的脚缠上,再笑她们走不远。”
皇帝盯着谢令昭,目光沉沉:“裴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在挑战我大周的礼法。”
“你说你不想嫁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朕想给你的,不只是一个男人的庇护。朕给你的是后位,是天下女子所能得到的最高尊荣。”
谢令昭仰头看着皇帝:“陛下,您说的都对。后位确实是天下女子所能企及的顶峰。可陛下有没有想过——后位再高,也是困在宫墙之内。民妇走了十年,才走出四方院,陛下又要民妇走进另一座四方院吗?这座院子更尊贵、更华丽,可说到底,它还是一座院子。”
话音刚落,班列中闪出一位老臣,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张蕴。他须发皆白,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大胆!裴照,你何等身份,竟敢在御前如此放肆?后位乃国母之尊,岂容你一介商妇妄加评议!”
谢令昭没有辩解,只是跪在那里,目光直视前方。
皇帝抬手,制止了张蕴的话:“张卿退下。让她说完。”
张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回了班列。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看着谢令昭,目光幽深:“你接着说。”
谢令昭背脊挺直,语气不卑不亢:“民妇在吕宋见过一种鸟,羽毛极美,当地人把它关在笼子里,喂最好的食,喝最干净的水。可那鸟不出三日就死了。当地人告诉民妇,这种鸟生来是要飞的,它宁可死在风里,也不愿活在笼中。”
皇帝盯着她:“你在说你自己?”
谢令昭垂下眼帘:“陛下还年轻,日后会遇到更好的女子。她们会愿意为陛下留在宫中,为陛下生儿育女,为陛下打理后宫。但那个人,不会是民妇。”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因为民妇的心,已经不在四方院子里了。”
皇帝眯着眼睛,看着下面跪着的女子。
她自称民妇,可这套宫廷礼仪行的比宫里最尊贵的娘娘还要标准。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祈求,甚至没有敬意,只有坦荡。
她说话时目光不闪不避,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奏章——可这份“奏章”,句句都是在拒绝。
拒绝入宫为后,拒绝被朝臣瓜分,拒绝成为任何男人的附庸。
可惜了。他想。
这样的女人,若是男子,可为宰辅;若是寻常妇人,可为贤妻。
皇帝开口了:“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朕——你不愿意。”
谢令昭俯首:“民妇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