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之后,太后回到了后宫。
殿门关上的一刹那,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替她卸下凤冠,目光盯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她开口说了一句:“去传罗侯。”
宁远侯罗崇,太后的亲兄长,罗源的父亲。他入殿时,太后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暖阁的榻上。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一个心腹内侍在门外守着。
“臣参见太后。”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坐。”
罗崇坐下,等着她开口。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除夕宴上,你都看到了。”
“臣看到了。”罗崇咬着牙,“他欺人太甚!”
“那个女人,”太后说,“她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就成了忠烈之后,成了靖亲王的未婚妻子。萧璟珩把本宫当傻子吗!”
罗崇低着头,没有说话。
太后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吐蕃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罗崇道,“吐蕃使团中有一人是赞普的亲信。他传话说,若要联手,赞普愿意出兵,助太后清君侧。但吐蕃冬天大雪封山,至少要等到明年三月,兵马才能翻过山口。”
“三月。”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得及。”
她看着罗崇:“你那边的马,有多少?”
“宁远侯府用了四年时间,拿铁器跟吐蕃换了八千匹军马。”罗崇压低声音,“分散在祁连山深处的三处山谷里,由可靠的人看管。加上陇右那批历年刮下来的军需,已够装备两万人。”
太后点了点头:“那些人呢?”
“两万人分了三处——凉州和肃州的五座废矿里藏了一万二千人;祁连山深处设了三处营地,藏了五千精锐;另有三处庄子,养着三千后勤人手,负责转运粮食和物资。四年下来,已堪一战。”罗崇顿了顿,“当中还有两千人是罗家靖难后散落的旧部——当年先帝登基后清洗罗家军,他们被夺了军籍、发配边关,妻离子散,对先帝恨之入骨。”
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那就让他们三月出兵。”
罗崇抬起头:“太后要臣——怎么做?”
“你亲自去一趟吐蕃。”太后说,“告诉赞普,大周内部有奸臣当道,挟持幼帝,迫害忠良。本宫请他以义兵之名入境,助本宫清君侧。事成之后,凉州以西三城,割予吐蕃,永结盟好。”
罗崇的瞳孔微微一缩。
凉州以西三城——那是大周的疆土。割给吐蕃,便是卖国。
可是,那又怎样呢。罗家搭上了一切跟着那凉薄的皇帝从燕州起势,到头来,妹妹腹中的皇子没了,罗家的兵权没了。
儿子如今也死了,他绝后了。他这辈子还有什么可在乎的?他唯一剩下的,就是替儿子报仇。萧璟珩和谢令昭不死,他死不瞑目。
至于那三座城——反正也不是他的城。大周的江山,与他何干。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臣,遵旨。”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没有动。
苍山别院里,谢昭也还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盛京城上空零星绽放的烟火。萧璟很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
“怎么了?”
“没什么。”谢昭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只是觉得,这一年,过得真快。”
萧璟珩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顾剑带着人,在前院放烟火。
窗外的烟火炸开了一朵,金色的光焰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两个人的侧脸。谢昭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九郎,新年快乐。”
萧璟珩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低声道:“新年快乐,阿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