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谢家的贱婢,如今穿着体面的衣裳,以忠烈之后的身份,公然坐在了她的面前。
萧璟珩,真是胆大妄为!
太后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将眼底的寒意一并咽了下去。
坐在太后身侧的小皇帝,努力做出一副威严的模样。他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看了一会儿,又转向萧璟珩,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虽然坐在高位,看不真切那女子的面貌。但也确实生得秀美,与皇叔坐在一处,倒也般配。但正因为般配,才更让他不舒服。
宴席进行到一半,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说话的人是英国公夫人,一位年过半百的诰命夫人,素以嘴快心直著称。她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向谢令昭,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谢姑娘果然生得好模样,难怪靖亲王如此钟意。只是我瞧着谢姑娘面生,不知府上是哪一支?令尊在世时,任何官职?”
这话问得刁钻。她明知谢昭的父亲是七品守备,却故意问“哪一支”“任何官职”,就是要让她当众出丑。
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谢令昭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向英国公夫人:“夫人问我家世,我便如实相告——家父是肃州北门守备,正七品,永昌九年城破殉国。我自幼丧母,父亲去世后辗转流落道观多年,确实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身。”
“但家世高低,是一个人投胎的本事,不是一个人自身的本事。我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我可以选择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靖亲王愿意娶我,想必看重的也不是我投胎的本事。”
英国公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本想看谢令昭自惭形秽,却没想到这姑娘既不回避也不辩解,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出身低,然后轻飘飘地把话题从“她配不配”转到了“他为什么选她”。
这话没法接了。再追问下去,就变成她在质疑靖亲王的眼光了。
英国公夫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讪讪地笑了笑,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萧璟珩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讽,而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畅快的笑声。他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又拿起谢令昭面前的空杯,也斟满了,递到她的手里。
他看向英国公夫人,眼角还带着笑意:“夫人果然深得本王之心。”
英国公夫人一愣。
萧璟珩一只手举着酒杯,一只手握着谢令昭的手:“本王活了二十七年,听过的漂亮话不计其数,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话说得这么透彻。家世高低,是一个人投胎的本事,不是一个人自身的本事——这话说得太好了。本王看中的,确实不是她投胎的本事。”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放下杯子,笑道:“英国公夫人这一席话,比那些只会说什么‘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的吉利话,可实在多了。来,本王敬夫人一杯。”
英国公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听出来了——靖亲王这哪里是在夸她,分明是在用她的刀扎她的脸。他说“从来没有人能把话说得这么透彻”,潜台词是:你是第一个当面刁难我未来妻子的人。他说“比那些吉利话实在多了”,潜台词是:你说了别人不敢说的实话,我记住了。
她不敢不接这杯酒,又不得不端起酒杯,勉强笑道:“靖亲王说笑了,臣妇不过是随口一问,谢姑娘大方得体,自然是极好的。”
她饮了酒,坐下,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满桌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些。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在跟邻座交谈,有人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
就在这时候,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名身穿深青色暗纹褙子的老嬷嬷,在内侍的引领下,稳步走进了太极殿。她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她的腰间挂着一枚象牙牌子——那是太皇太后宫中掌事嬷嬷的标识。
满殿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太皇太后近年来身体抱恙,深居寿康宫,极少参与外事,连除夕宫宴都因风寒未能出席。韩嬷嬷这个时候出现在太极殿,显然不是来吃酒的。
韩嬷嬷走到御前,先向太后和小皇帝行了礼,然后转身,面向谢令昭的方向。
“太皇太后有谕。”
谢令昭立刻起身,敛衽行礼。
韩嬷嬷从身后小宫女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通体无瑕,在烛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太皇太后说,”韩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她老人家身子不适,不能来赴宴,但听说谢姑娘第一次来参加宫宴,心里欢喜。这对镯子,是她年轻时太祖皇帝所赠,跟了她大半辈子。如今赏给谢姑娘,算是她这个做婆婆的一点心意。”
谢令昭跪下行礼:“臣女谢太皇太后赏赐。”
韩嬷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太皇太后还说,等开春她身子好些了,让姑娘去寿康宫坐坐,陪她说说话。”
“臣女遵命。”
韩嬷嬷将锦盒交到谢令昭手中,又朝太后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太极殿。她来得突然,走得干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却在整个大殿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没有人敢再议论什么,多余的话,最好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