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昭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风景。
但萧璟珩知道她看的是那些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那些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那些在院子里晾衣裳的妇人——这些人过着最寻常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必看着自己的棺材下葬。
马车在一个岔路口拐了弯,驶上了一条更窄的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密集起来,遮住了天空。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坡,坡上种满了柿子树,正值果期,满树橙红色的柿子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把枝条都压弯了。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秋日的晴空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
萧璟珩让车夫停了车,扶着谢令昭下了车。
“这里是哪儿?”她问。
“香山脚下。”萧璟珩说,“我以前心烦的时候,常一个人来这里。”
他带着她沿着山坡往上走。脚下的土路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柿子林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只鸟从枝头飞起,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抖落几片枯叶。
走到林子深处,有一棵特别大的柿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萧璟珩用袖子扫了扫石头上的落叶,让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柿子林,树叶哗啦啦地响,偶尔有一颗熟透了的柿子从枝头落下,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摔成一滩橙红的泥。
过了很久,谢令昭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小时候,父亲每年秋天都会带我们去西山看红叶。母亲会备好食盒,哥哥们骑马来,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跟着母亲坐马车。到了山上,父亲给我们讲各国的风土人情,母亲给我们剥栗子吃。”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萧璟珩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那时候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才知道,没有什么日子是会一直过下去的。”
萧璟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阿照。”
她转过头看他。
“你恨我吗?”他问。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发丝。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摇了摇头。
“跟你无关。”她说,“我恨吃人的皇权。不是你。”
萧璟珩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握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谢令昭忽然说了一句:“这里的柿子,能摘吗?”
萧璟珩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能。你想摘多少摘多少。”
她站起身来,走到最近的一棵柿子树下,踮起脚尖,够了一只熟透了的柿子,轻轻拧了下来。柿子软软的,握在手心里,带着阳光的温度。
她把柿子掰开,递给萧璟珩一半。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秋风轻轻地吹过树梢。
那个叫青衿的女子,死了。
萧璟珩给她换了新身份,一个北境七品官家的孤女,名叫谢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