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第二声。第三声。
她数不清一共响了多少下。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发抖,从指尖开始,一直抖到膝盖,抖到牙齿都在打颤。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喉咙里还是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碎了的呜咽。
萧璟珩把她抱得更紧了。
鞭声停了。
远处传来几声简短的命令,然后是马蹄声远去的声音。荒地重新安静下来。
萧璟珩缓缓松开了捂着她眼睛的手。
谢令昭睁开眼睛。
那片荒地上,那队人马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座被重新填平的坟——坟头歪歪扭扭的,黄土散落一地,像是被野兽刨过。棺材盖半掩在土里,露出一角。几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附近的枯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谢令昭看着那座坟,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她跳下车,猛地弯下腰,伏在车辕边上,干呕了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她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胃里空空如也。但她就是止不住地干呕,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萧璟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一手扶着她的手臂,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她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眼眶通红,但没有泪。她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替我死了。”
萧璟珩没有说话。
“她替我死了,”谢令昭又说了一遍,“然后她替我挨了那些鞭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叫什么名字?她生前是做什么的?她生病的时候,有人照顾她吗?她死的时候,有人握着她的手吗?”
萧璟珩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我让人去查。”
谢令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弯腰钻回车厢,从座位下面拿出一叠纸钱和香烛——那是路上萧璟珩让顾剑买的。
她跳下车,朝着那座坟走去。
萧璟珩没有拦她,也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片荒地,在那座歪歪扭扭的坟前蹲下身来。
谢令昭把蜡烛插在坟前的泥土里,用火镰点燃。烛火在午后的风中摇晃了几下,终于站稳了,发出橘黄色的一小团光。她蹲在坟前,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看着它们卷曲、燃烧、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
是《金刚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她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用这些经文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铺一条路——一条通往彼岸的路,一条不必再受苦的路。
纸钱烧完了。蜡烛也快燃尽了。她站起身来,双腿蹲得发麻,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对着那座坟,郑重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走回马车旁。
萧璟珩站在车边,看着她走近。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平静了许多。她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走吧。”
他没有问她刚才念了什么,只是伸出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扶着她上了车。
马车重新启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九月末的盛京,秋意已深。道旁的杨树叶子已经黄透,风过时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剩下零星的秸秆立在田埂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有些地块已经翻耕过,露出深褐色的泥土,等待着冬麦的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