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三年五月初五,苍山别院。
萧璟珩回府时,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比往常安静。他先去了书房,无人。又去了卧房,也无人。他退出来,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注意到西墙根下那扇常年锁着的院门,门竟是虚掩着的。
他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间不大的院落,几间厢房许久不住人了。靠墙的屋檐下,半夏蹲在炭炉前扇火,炉上坐着一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顾剑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几块叠好的细棉布,像是在打下手。两个人见他来了,齐齐站直了行礼。
萧璟珩看了顾剑一眼:“夫人借了你一天,就是干这个?”
顾剑挠了挠头,没敢接话。半夏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夫人在屋里。”
萧璟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正中间那间房门——门帘半垂着,透出一股潮湿的热气。他走过去,掀开门帘,迈步跨了进去。
谢令昭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陶碗,将碗里的液体透过叠好的细棉布,缓缓滤进另一只罐子里。
他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裙,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小臂。一头秀发用木钗挽了个单螺髻,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的脸颊因为忙碌和热气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光线里微微发亮。她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
过了片刻,她滤完了最后一滴,放下陶碗,直起身,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来,这才看见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和疲惫,像是刚做完一件大事的孩子,等着被人夸奖。
“你回来了?”她捧起一只粗陶碗走到他面前,碗里盛着半碗雪白的东西——细密、干燥,在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冬天刚落下的新雪,“尝尝。”
萧璟珩没有立刻去接那只碗。他低头看着她脸颊未褪的红晕,伸手将她额角一缕被汗黏住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然后捻了一点碗里的细末,送入口中。
咸味在舌尖化开,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味。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震惊:“这几日你就在鼓捣这个?”
她点了点头:“前几日试了几回,都不大成。不是滤不干净,就是熬干了又结成块。今日买了新器具,换了新法子,这才成了。”
萧璟珩点了点头:“我说呢,这几日看你忙忙碌碌的,昨晚又跟我说要借顾剑,原来是折腾这个。”他顿了顿,又问,“怎么想到的?”
“前些日子看《天工开物》,里头有一章讲造盐。”谢令昭说,“书上写的是淋卤法,把粗盐溶在水里,滤掉泥沙,再熬干结晶。但书上的法子写得不细,滤几遍、用什么滤、火候多大,都得自己试。我试了好几回,才摸到门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萧璟珩知道,光是“试了好几回”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次的失败和重来。他低头看着碗里那雪白的细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东西,成本多少?”
谢令昭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粗盐本身不值钱,费的是工夫和柴火。若是一次做得多,摊下来比买粗盐贵不了多少。”
萧璟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这雪白的盐,若是能批量做出来,意味着什么。
他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你今天又让我吃了一惊。”
谢令昭微微挣扎了一下:“我一身汗,脏。”
萧璟珩忽然笑了,打横抱起谢令昭:“那就一起洗。”他在她耳边道,“夫人想不想在水里试试。”
谢令昭有些窘迫:“青天白日的,顾剑和半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