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如晦。前朝太傅,金銮殿上以头撞柱的那个人。谢家的案子,他亲眼看着办下来的。
他记得那个少女。
当年他骑马出行,正遇上谢家女眷被押送教坊司。队伍里的女子们有的哭喊,有的昏厥,有的面如死灰。唯有一个穿白衣的少女,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多看了一眼,心想:谢家竟还有这样的女儿。
那时她十六岁,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天人之姿,他后来想起那一幕,总觉得像是看见了洛水之神——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如今她跪在他面前,眉目间的稚气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经过烈火焚烧之后留下的痕迹,不是脆弱,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硬。
他没有收回扇柄,只是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谢家的案子,是先帝钦定的。你来找我,是想翻案?”
“不。谢家的案子翻不了,奴婢不敢有此妄想。”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早就想过无数遍这个问题,“奴婢今日冒死前来,是为另一件事。”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宁远侯世子,罗源。”
萧璟珩目光微微一沉,收起扇子,靠回到榻上。
“罗源此人,仗着太后宠爱,横行盛京多年。他府中豢养娈童,凌辱女子,手上人命不下十条。去年冬天,他看上奴婢的姐妹玉瑶,强行索要至府中,折磨三日。奴婢见到玉瑶时,她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可教坊司上报的是——病故。”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但她很快稳住了,继续说下去:“玉瑶的案子,只是他累累罪行中的一件。之所以无人敢动他,不过是因为他姑母是当今太后,而太后,是王爷在朝中最大的对手。”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狻猊炉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缕残烟,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萧璟珩的手指轻轻敲着榻边的几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奴婢知道。”
“你一个教坊司的乐籍女子,想要借本王的手,去扳倒太后的亲侄儿?”
“不是借王爷的手。”她纠正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与王爷做一笔交易。”
“交易?”榻上的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有什么资格跟本王做交易?”
“奴婢没有资格。但奴婢知道一件事,王爷一定感兴趣。”
她抬起头:“罗源手中,有一封太后写给他的密信。信中涉及太后与宁远侯府密议,联合侯府旧部,以京畿卫戍之权为筹码,换取辽东总兵赵桓的支持,意图逐步收回京营兵权。”
室内再度陷入了沉寂。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太后为何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因为京营十二万大军,总督戎政之印在王爷手中,各级将领多是王爷一手推用提拔的人。她收买不了京营将领,只好从外面调人进来制衡。”
“这封信一旦现世,太后在军中的布局,便可一举击穿。”
萧璟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重新打量。
“那封信,你怎么知道的?”
“玉瑶知道自己活不了,将血书缝在了裙子里。”谢令昭从怀中取出血书,双手捧上,“她说,罗源醉酒时曾拿给她看,他姑母有办法让靖亲王再也无力干预朝政。玉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她必须死。”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温热逼了回去,重新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