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可以移动一点了,一点,一点,再一点……“咚!”他从坚硬的床板上掉下来,掉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的身体就如从万丈高崖上掉下的石块,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刹那碎成千片万片,粉身碎骨——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还连接在一起,是一个整体。月光就在他眼前,被月光照着的地板和没被照着的地板,黑白分明。
他无法再移动身体来接触月光,身体再也无法允许他做出那样的动作,他只能伸手,伸手去舀一碗月光。贯注着全身所有力量的右手在地板上缓慢地,像蠕虫一样地移动。再一点,只要再一点!但是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自己,石化般地静止在那里。右手的中指指尖沐浴在月光里……他放弃了抵抗,他也由此重获平静与轻松。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被悠长平和的呼吸代替了。困倦与疲惫冲击而来,就当他闭上眼睛,即将进入睡梦的片刻,右手中指指尖却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想拽回自己的手,就像不小心碰触到烧红的铁块的瞬间那样迅猛而又毫无间隔——可他动不了,他甚至不能改变视角查看情况。
指尖里的血液在沸腾——他感受到了——就像的烧开了、直冒着泡泡的铁水婉转地来回激**,灼热不堪,既而融化了他的指尖,指尖也随之成为一种可随意流动的黄色**,流淌开来,被地表吸收。
他疼昏了过去。
天亮了,阿鲁弗尼也醒来了。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将右手举到眼前,指尖还在,整只手完好无损——这身体又是他自己的了——他相信此刻他的脸色是和他的手掌一样苍白的,有点透明感。
每当月圆之夜,他都经历一次生死轮回,尽管以往的每个月圆之夜他都是在睡梦中,但他相信在睡梦中自己也曾轮回。他第一次清醒地体验着生死的轮回,把身体撕碎再拼凑完整,原来是这般的痛肌彻骨撕心裂肺。
悠扬沉闷的钟声回**在皇宫的墙与墙之间,迎合着还未散尽的雾气传送到阿鲁弗尼的耳朵里。外面男不男女不女的人也尖着嗓子在叫唤了,是该等候在那个院子外面、当叶琳特蕾娜的侍读了。
早早地站在院子里,等待叶琳特蕾娜的身影出现,然后跟着她进入摆放着书笔的房子里,然后阿鲁弗尼默不做声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桌子旁边。叶琳特蕾娜的为他的驯服感到诧异,她也毫不掩饰她的欢愉,抿着嘴微笑。
“昨晚我让宫女给你送过去的糕点你吃了吗?”叶琳特蕾娜翻着书籍,问。
阿鲁弗尼转过头去,他不想看到别人可以流露出某些东西的脸。从他站在读心兽面前咧嘴、皱眉,而读心兽依然一副雕刻模样开始,他就厌恶他人让眼睛说话。
凯瑟琳进来了,她看到阿鲁弗尼就沉下了脸,来到叶琳特蕾娜面前试图用打招呼的方式来改善心情。“五皇姐,怎么每次都是你来得最早?”
叶琳特蕾娜微微一笑,“你也不用跟我比早啊,七妹,能赶得上上课就行了。”
凯瑟琳心烦气燥地坐在位置上,气呼呼地呵斥她的侍读:“还不替本公主准备好课本,没见着皇姐都准备好了吗?”
那个侍读诚惶诚恐地慌忙着手东西。叶琳特蕾娜问:“七妹,你怎么啦?又是谁惹你生气了。”
“没有。”凯瑟琳闷声闷气地说,她突然像想到了什么,提议道,“皇姐,我们换一下位置吧?”
叶琳特蕾娜一楞。“……好,好啊,”她站起来,开始和凯瑟琳对换位置,“七妹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换位置?”
“我就知道皇姐最好了——本公主允许过你这个奴才也跟过去吗?”凯瑟琳大声地喝退打算跟她走的侍读,兴高采烈地坐上叶琳特蕾娜的位置。她好象又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高兴的,于是又冷下脸来瞥了一眼阿鲁弗尼,见阿鲁弗尼仍然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她不禁有些得意地说,“哼,本公主还以为你会跑到皇姐那里呢。你给本公主听着,火奴鲁鲁,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本公主的侍读了,本公主要你做什么就就得做什么,知道了没有?”
昨晚残留的晕眩在阿鲁弗尼身体内作祟,他闭上眼睛,感觉天地微微在摇晃旋转。
凯瑟琳坐在位置上兴奋莫名,东翻西找地想找些事情支使阿鲁弗尼去做,但发现所有的准备工作早以就绪。她想了想,拿起一本书,犹豫着是否要把它扔在地上,骨碌骨碌转几下眼,最终一松手,书本掉在地上,散在那里。
“没见着本公主的书掉在地上了吗,火奴鲁鲁?还不快提本公主拾起来。”
阿鲁弗尼弯腰,屈膝,拣书,然后把书本摊平铺开在凯瑟琳的面前。
他的反应让叶琳特蕾娜微感惊异,但她很快地释怀一笑。凯瑟琳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你是不是知道本公主打算把你冻成冰人?呵,看你这么乖,火奴鲁鲁,本公主决定赏你喜欢吃的糕点,让你吃个够。不用谢恩了。”她大度地一摆手,挪了挪屁股,开怀地悠**着腿。偶尔偷偷瞥一眼阿鲁弗尼,不再刁难。
众王子公主陆陆续续到了,最后连那个长胡子老头也到了。开始上课了。
“这节是神理课,王子、公主注意啦。”老头翻开书,庄严肃穆地说,“主神多不达创造了芸芸众生,恩赐他的臣民以智慧,让人族度过重重的劫难与磨砺;伟大的多不达征服了黑暗的魔鬼撒加,于是光明重现人间,忠于主神的人们有了瓜果和粮食……”愤怒!愤怒一点点占领了阿鲁弗尼的心智,他很清楚在这个场合说这样的话是愚蠢的,但他还是牵扯了嘴边的肌肉,恶毒地发出了声音:“主神?哈哈,愚蠢的人类啊,睁开眼睛看清楚你们的主神是什么样子的吧!他不过是个自以为是、无可救药的牧羊人,他执掌着他创造的规律驱赶着,奴役着你们这群愚蠢的羊群!任何一只想要脱离他掌控,走出羊群的人,卑劣的多不达都将毫不留情地给予惩罚与鞭打!所谓的伟大也只不过随便指着一个方向,让你们这群无知的羊冲上去……”阿鲁弗尼的这翻言论造成的震动足以使这个满是人的屋子变得死亡般的沉寂。人们很快反应过来后,瞬间爆发出的声音震开了屋顶。
叶琳特蕾娜霍然站起,楞愕地想要说话,却只是泪水滂沱,无力地坐回座位。
凯瑟琳大声嚷嚷:“原来你会说话啊,火奴鲁鲁?”
上了年纪的老头,气得身体像是在筛糠,让人生怕一个气喘不过来就会昏厥。他指着阿鲁弗尼的手和胡子一起在颤抖:“反了,简直反了!来人!来人,快将这个无法无天的奴才拉出去……拉出去!”
离阿鲁弗尼教近的库里奥一个大步,他的手刚够得着阿鲁弗尼身体的距离就揪住他的衣领,起脚题在他的胸膛,再狠狠地把他甩了出去。“来人,把这奴才拉出去立时正法!”库里奥弹了弹手,说。
在中脚的瞬间,阿鲁弗尼就感觉呼吸困难,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无能为力地飞翔在空中,接着往下掉,再轰然砸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传入阿鲁弗尼残留的一点神志的是,迅速出现在门前的几个提着出鞘的大刀的侍卫,还有叶琳特蕾娜和凯瑟琳急促尖锐的叫声:“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