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二的声音在战场上空飘荡,清清楚楚:"冷泠泠那是从前用的化名了,她本名叫成无,是我们成国的——"
"二姐——!"泠七开口打断她,声音尖锐。
冷二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霜,有刃,有话没说完的锋利。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用只有泠七能听见的音量说:"女王的意思。"
然后她转回去,把最后两个字掷了出去:
"公主。"
战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厮杀声没有停,但泠七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往下塌陷。
她扭头看向对面的刘少伯。
那匹白马上的人还站着,还望着她这个方向。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已经不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褪得一干二净,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画,颜色全晕开了,只剩下一层惨白的底。
他的手还握着剑,剑尖还垂着,只是捏着剑柄的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成无。"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根本传不过三十丈的距离。
但泠七看清了他的口型。
她看见他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剑穗上那只木雕小兔。然后他抬起右手,捏住那只兔子的耳朵——歪的那只——指腹最后摩挲了一下那行几乎模糊殆尽的小字。
然后他解了下来。
剑穗空了。那只桃木小兔被他攥在掌心里,捏得很紧。泠七隔着三十丈的距离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那只兔子正在他手心里被碾碎,她心脏上的某个地方正对应着一寸一寸地裂开。
刘少伯抬起头,隔着三十丈的战场、硝烟、尘沙、死伤士兵的哀嚎,看着她的脸。
她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琉璃色的瞳孔。
现在他看见了——那双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的银纹,是她当初在刘家镇那七年里被他忽略了整整七年的东西。
"成无。"他这次说了出来,声音平稳得可怕,"成真的女儿。"
泠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刘少伯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眼尾微挑,像是从前她练剑累了回廊下休息时他转过来对她露出的那种表情。但底下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他抬起那只握着木兔的手,当着她的面,将歪耳朵的小兔子往地上一掷。
桃木落在尘土里,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兔耳朵啪地断了一截。
刘少伯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声音从马背上抛过来,隔着一整片战场,像一柄淬了十年寒冰的刀:
“撤。”
白马的蹄子踏过尘土,踏过那只断耳的兔子,没有回头。
泠七坐在马上,一动不能动。冷二的声音在她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冷三策马过来拉她的缰绳她也感觉不到。她只是望着地面上那只滚了几圈、断了一只耳朵、沾了马蹄印和尘土的木雕小兔,横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那是她十六岁生辰那天的礼物。他说"耳朵歪了你别嫌弃"。
他说"十六岁我把耳朵刻正"。
他今天把它扔了。
泠七忽然感觉到眼眶发烫,热意涌上来,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可那道温热还是毫无预兆地漫过眼眶,顺着弧度无声地淌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进衣领里。
她一滴都没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