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版间的灯,已经连续亮了三个通宵。
苏砚把从初赛迷你样衣拓出来的第七版样衣从人台上取下来,指尖捏着腰侧那条缝线,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还是不对。"
她低声自语,将样衣平铺在操作台上。面料是她从阿兰送来的那批复古样本里挑出的月白真丝,垂坠感极好,可一旦上身,腰腹处的余量总会在转身时多出一道不自然的褶皱。
初赛图纸上的线条是完美的,可落到真实的人体上,每一寸布料都有自己的脾气。
江律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目光扫过操作台上摊开的七版样衣,每版的腰缝线位置都用红色划粉做了不同标记。
"还在卡腰省?"
"嗯。"苏砚揉了揉眉心,"我试了从腋下收省、从侧缝收省、甚至从后中分割,可只要模特一动,这里就会起皱。"
江律放下咖啡,拿起样衣对着光看了看,沉默片刻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问题不在缝线,在面料。"
苏砚一愣。
"这批真丝是vintage料,存放时间长,丝缕已经有些走形了。"江律的声音很稳,"你用新料的打版逻辑去对它,当然对不上。它需要的不是精确的省位,而是顺着丝缕的方向去让。"
"让?"
"对,让布自己找到它该垂的位置,而不是强行把它缝成你想要的形状。"
苏砚盯着那块月白真丝,忽然想起沈曼说过的一句话——好的设计师不是征服面料,是听懂面料。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划粉,在第八版纸样上,将腰省的位置整体偏移了零点八厘米。
下午,陆晓冉匆匆跑进制版间,脸色不太好。
"苏砚,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是一个国外设计论坛的帖子,标题用英文写着:《来自中国的"情怀选手"——扒一扒本届大赛最名不副实的入围者》。
帖子里,有人把苏砚初赛作品的高清细节图放大,逐帧挑刺:缝线不够平整、里布处理粗糙、拉链头品牌与定位不符……甚至有人翻出她在国内时的旧作,嘲讽她"进步全靠巴黎工作室镀金"。
最下面一条评论,点赞数最高:
"听说她和工作室的阿兰先生关系不一般,那批复古面料可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苏砚的指尖微微收紧。
前半句的技术批评她可以接受,确实还有不足。可最后这句,把她的努力全部归结为"关系"和"资源",像是一根针,精准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
"这些人根本不了解情况!"陆晓冉气得脸都红了,"阿兰先生送面料来的时候,全工作室都在,沈老师也在场,怎么就成了关系不一般?"
温知意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她抱着手臂,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论坛上的话,越回应越热闹。你现在唯一该做的,是把复赛作品做到让他们挑不出错。"
苏砚沉默了几秒,将手机还给陆晓冉。
"我知道。"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人台。可心里那根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就消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的庇护。可正因为清楚,才更害怕被误解——害怕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被一句"关系户"轻飘飘地抹掉。
傍晚,沈曼把苏砚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