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巴黎的天光澄澈透亮,柔和晨光穿过工作室挑高的玻璃窗,浅浅铺洒在一张张实木工作台之上。
苏砚来得比往日更早,偌大的空间此刻还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她心里一直记挂沈曼昨晚说过的话,今天会带她前往储藏室,见识那些难得一见的古董面料藏品。
没过多久,江聿、温知夏、陆暁苒陆续赶来工作室上班。
几人彼此熟稔,各司其职,安静整理手头工具,摊开今日要练习的画稿底稿,整个空间井然有序。
上午的课时将近尾声,沈曼从里面的隔间走出来,目光落向苏砚,言语简短利落:“跟我过来。”
储藏室坐落在工作室最靠里的位置,推开那扇复古厚重的木门,一股旧织物独有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时光沉淀下来的质感。
房间里立着一排排顶天的木质柜子,里面收纳着大批跨越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古董面料。暗纹真丝、复古水溶蕾丝、手工刺绣网纱、褪色的宫廷缎面,每一卷布料都单独封存妥当,上面标注着对应的出产年份。
这些都是沈曼耗费半生四处搜集得来的私藏珍宝。
“这里不少面料,都带着各式各样的损伤。”沈曼的指尖轻轻拂过柜面,语气平平淡淡,“岁月侵蚀、虫蛀、撕裂,亦或是火烧留下的印记。在旁人眼中这便是废弃布料,但放到高定设计里,每一处痕迹,都是独属于它的故事。”
苏砚屏住呼吸,缓步上前仔细观赏。
有的蕾丝边缘残缺断裂,纹样支离破碎;部分真丝面料泛黄斑驳,烙印着时间流逝的痕迹;还有的布料留有人为剪开的裂口,纹路凌乱不堪。
若是换做从前的自己,苏砚下意识就会避开这些所有不完整的物件。
从前她经手缝制的一件件嫁衣,永远追求工整洁净,寓意着婚姻圆满顺遂,岁岁平安。那是年少的她一心向往的美好,也曾是她人生全部的期盼。
可当她望着眼前这些带着伤痕的面料,内心固有的想法正在一点点松动。
“完美的布料人人都可以使用,但带着伤痕的布料,只属于它本身。”
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自门口悠悠响起。
那位年长绅士已经站在门边。一身简约干净的浅色衬衫,身姿挺拔优雅,怀中抱着一只小巧的实木收纳盒。
他的目光先柔和地扫过沈曼,而后转头看向苏砚,彬彬有礼地微微颔首。
这是苏砚第一次近距离,清看清这位法国绅士。
眉眼温和舒展,气质从容沉淀,饱经岁月洗礼,自带一份谦和。他没有设计师的锐利,也没有商人的功利,满眼皆是对织物、对美学发自内心的敬重。
“苏砚,还没有正式为你介绍。”沈曼开口,打破片刻安静,“这是我的爱人,阿兰·杜布瓦,你可以称呼他阿兰先生。阿兰热衷于古董面料的搜集,长期做织物修复研究,工作室许多稀有的面料,大多由他四处寻访,亲手修补保存下来。”
阿兰微微一笑,刻意放缓说话的语速,顾及苏砚的接受程度:
“布料和人是相通的。光鲜完整的时候,人人都会喜爱;一旦受过伤害,出现裂痕,大部分人便会选择舍弃。然而裂痕并非缺陷,那是它历经风雨、熬过岁月留下的印记。”
他轻轻打开怀中木盒,一块绝美古董蕾丝静静躺在里面。
纹样繁复精致,本是旧时宫廷礼服用料,布料正中,却横着一道长长的不规则撕裂口子,裂口边缘粗糙,是曾经被硬生生扯坏留下的痕迹。
“这块蕾丝,原本属于百年前一件宫廷礼服。”阿兰低声叙述,“撕裂之后便遭到遗弃,我将它寻回修复,没有刻意遮盖那道裂口,只用极细的隐线顺着裂痕重新编织,让纹路再度生长。”
就在这一刻,困扰苏砚许久的迷茫与瓶颈,瞬间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