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日黄昏落得很早,傍晚六点,暮色已经漫过工作室落地玻璃窗。
一整天的立裁练习结束,剪刀、软尺、画稿散落在工作台,空气中还漂浮着布料与浆糊淡淡的气味。一天高强度的实操下来,所有人都带着几分疲惫。
沈曼放下手中的面料样本,出声招呼大家到后院小庭院休息。
庭院不大,摆着一套铸铁桌椅,墙边爬着浅紫色的藤本花,晚风裹挟着巴黎秋日微凉的气息吹过来,吹散了室内紧绷的工作氛围。
陆暁苒拎来了几瓶果味汽水,江聿端来两杯热红茶,温知夏抱着一叠废弃的古董面料小样跟在身后。
苏砚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指尖还残留着刚刚摆弄白胚布的粗糙触感。这几日泡在工作室,她拼命吸收从前缺失的专业知识,可越是接触高定设计,心里那团迷雾就越是浓重。
青年设计师大赛的主题《破茧》悬在心上,她脑海里有无数零散碎片,却始终串不起完整的作品。
不远处,那日见过的绅士正靠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旧画册,低声同沈曼说着话。他法语语调轻柔舒缓,偶尔夹杂几句英文。
苏砚听不懂全部对话,却能看见他指尖抚过画册里一块残缺的古董蕾丝。那块蕾丝边缘有火烧过的裂痕,花纹残缺不全,泛黄的经纬之间,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精巧繁复的手工。
“很多人追求完美无瑕的面料,可伤痕本身,也是故事。”
绅士的一句话被风送过来,译成英文飘入苏砚耳中。
沈曼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块破损蕾丝上,声音平静:“完整固然珍贵,但历经破碎之后重新修复重生,才更有力量。”
苏砚的心脏轻轻一颤,怔怔望向那一处。
她下意识想到自己。曾经的自己,为了爱情亲手撕碎前途,如同这块被损毁的蕾丝,布满裂痕。难道破茧,不是全然抹去伤痕,而是带着过往的裂痕,重新生长?
“苏砚,在想什么?”
温知夏在她身旁坐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砚回过神,浅浅摇头,索性也不掩饰心底的困惑:“我一直在想参赛的主题《破茧》,我总觉得破茧代表挣脱苦难、焕然一新,可我找不到一个具象的载体去表达它,那位先生说的很对,伤痕本身,也是故事。”
陆暁苒拧开汽水瓶盖,气泡滋滋作响:“很多人第一反应都会做蝴蝶、羽化这种意象,太泛滥了,很难出彩。”
江聿放下茶杯,神色沉稳:“破茧不一定代表彻底毁灭旧的自己,不是把过去全部丢掉。有些蜕变,是接纳那些受过的伤,再往前走。”
“我之前看过一件老礼服,面料被划破,设计师没有丢弃,反而用刺绣把裂口缝成盛放的花枝。”温知夏轻声补充,“破损不必被掩盖,它可以变成设计的一部分。”
几人的话交织在一起,和刚刚沈曼的闲谈重合。
苏砚脑海中混沌的思绪,仿佛裂开一道细小缝隙。
她之前一心想要彻底割裂过去五年的经历,想把那段为爱牺牲的过往全盘否定,做一个完全崭新、没有过往痕迹的设计师。可如果,那些伤痛不必被彻底抹除呢。
那些委屈、遗憾、放弃,不全是需要销毁的糟粕,它们同样可以成为创作的养分。
她远远望向廊下闲谈的两个人。
夕阳落在绅士银灰色的鬓角,他姿态优雅从容,低头认真听沈曼说话。两个人之间没有热烈的亲密举动,可那种长久相伴的默契,一眼便能感受出来。
苏砚心底的好奇又一次浮上来。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恋人?知己?合作伙伴?
沈曼是业内人人仰望的高定大师,而这个神秘优雅的法国绅士,又在她生命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这份疑惑没有答案,沉沉埋进心底。
“有一点思路了,但还差很远。”苏砚轻轻吐了一口气,眼底有困惑,却不再是全然的迷茫,“我想多看一看旧面料,看一看那些带着瑕疵的老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