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到正中的时候,孙茂从门里探出头来,低声说:"令君,要不……先回去吃饭?"
荀况摇头:"等着。"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阳偏西了。街上的人越聚越多,三十几个、五十几个、七八十个,黑压压地站在县衙门口那条窄街上。告示下面的墙上被人用手指头摸了又摸,竹简上的墨迹都快被摸花了,都是来看热闹的!
荀况忽然把布袋收进怀里,站了起来。
"你们在看什么?"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恰好让整条街上的人都能听见,"你们在看这告示是不是真的。那我告诉你们,它真的。饭是真的,田是真的,什么都不掺假。"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三粒谷子,举到头顶上。
"三粒谷子。我三天前在粮仓缝里捡的。那时候你们看着我捡的,对不对?"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笑了一声“这个县太爷怎喜人的。”
"三天前兰陵只有这三粒谷子。但三天后的今天"他回身一指县衙后院,那里堆着三百斤沤土,臭烘烘地冒着热气,"兰陵有三百斤肥。明天这三百斤肥撒出去,后天兰陵就有田。有了田,就有粮。有了粮,就有了一切。"
他把三粒谷子放回布袋,系紧袋口,挂回腰间。
"我今天就坐在这里,等到天黑。来一个人,我记一个名。明天天亮,拿着你们的锄头铁锨到东门集合,我们去挖沭河故道。挖开了,水到了,地肥了……他拍了拍腰间的布袋,"这三粒谷子就不只是三粒谷子了,明年这时候,它们是三十石。后天,三百石。后天的后天,兰陵的粮仓,我叫它打着滚的长。"
街上安静了。“我怎听着像那么回事的。”有人小声议论。
然后那个三天前在城门口喊话的乞丐,第一个挤出了人群。他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走到荀况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大人……我叫刘二,会、会挖沟,管饭就行!"
荀况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炭条,在告示旁边的墙面上写:刘二,一工。
刘二的嘴咧开了,露出一口黄牙。
"大人,我也干!"
"我也是!"
"算我一个!"
"我六十三了行不行?"
"大人我女的,能干啥?"
荀况一个一个答:"来者不拒。都来。兰陵没有闲人,只有还没来的人,我是县大人啊!我能骗你们吗?"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面破墙上签满了名字。一个挨一个,横七竖八的,炭条写完了三根。荀况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对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笑了笑。
李斯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先生,三粒谷子真的能……"
荀况没有回答。他弯腰从墙根底下又捡起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布袋缝里漏出来的。他对着夕阳看了看那颗瘦巴巴的谷子,收进布袋,说了一句李斯没听清的话。
那句话又轻又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某种仪式:
"兰陵元年,三粒种子,三千个人。够了。"
他把布袋系紧,转身往县衙里走。身后那面签满名字的破墙上,夕阳把每一个名字都镀了一层金色。远处粮仓的方向,有一只瘦老鼠探头探脑地从门缝里钻出来,被晚风一吹又缩了回去。
这一天,兰陵户籍册上新增了两个名字城门口那个乞丐刘二,和一个在路上饿晕被抬进来的外乡流民。至于那只老鼠,它的名字孙茂没问,荀况说:"仓里有老鼠,说明仓里曾经有粮。等明年仓里又有粮了,它还会回来的。"
孙茂追了一句:"那要是它带一家子回来呢?"
荀况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门,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那就算兰陵添了新户。"
就在这时孙府的请柬送来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