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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谷子（第2页）

"兰陵的父老乡亲，都听好了。"荀况走出粮仓，站在台阶上，"我叫荀况，赵国人，今天起是你们的县令。这粮仓现在什么样，我看见了还真是底朝天，一粒不剩，老鼠都跑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叹气。

"但是——诸位——"荀况举起右手，三粒谷子夹在指缝间，"兰陵还剩三粒谷子。三粒谷子够种三分地，三分地收三斗粮，三斗粮做种能种三十亩。明年今天，我让这粮仓装不下。"

人群傻了。有个老农挤到前面，满脸沟壑："大人，您嘴怎能巧的，还三粒三十亩，俺没听说过。兰陵大旱倒是三年了，地是出了名的贫瘠瘦弱"

"瘦地是因为没人管。"荀况从怀里掏出那三大卷水文地理册子，啪地甩在台阶上，"我走一路记一路，兰陵北边有沭河故道，淤积了三百年的肥泥，挖开就能灌田。西边有石灰山，烧了能改良土性。南边五十里有野果林，野生酒曲有的是。这些东西，你们住了这么多年，没人告诉你们有什么用。"

老农愣住了。旁边一个跛脚的汉子往前蹭了一步："大人，您是说……俺们这还是风水宝地喽？"

众人哄堂大笑，“你们这些刁民，都别笑了，你们懂什么！荀大人说有宝就是有宝。”县丞在一旁嚷嚷开来。此时在人群后方却又一个人没笑，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的头显得有点大，所以在人群中很显眼。

"对，到处都是宝。"荀况蹲下来，随手抓起台阶底下的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这是河淤土，种粟比种豆强三倍。你们这些年拿它种豆，不是地不行，是种错了。"

他把土往地上一洒，拍了拍手站起来，面对院里黑压压的人群："我今天刚来，不跟你们说虚的。三天之内，我出第一个告示:不征粮，不加税，只干活。干活的管饭，干满三十天的分田。你们信我的，三天后到县衙门口来。"

“吁!”众人一哄而散！

人群散了以后，荀况回到县衙正堂。孙茂站在旁边，两条腿还在打颤，想说什么又不敢。荀况瞥了他一眼："孙县丞，你膝盖底下有块砖松了。"

孙茂低头一看，堂前地砖果然有一块翘着角。他赶紧趴下去按了按："下官这就找人来修"

"别回头。"荀况走到那块砖跟前蹲下，手指扣进砖缝里一使劲，把砖撬了起来。砖底下渗出一层潮气，黑乎乎的，是多年的积泥。他把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沾着厚厚一层黑土——"闻闻。"

孙茂凑过去，鼻子抽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这土……有肥气！"

"堂前地砖底下压了这么多年的烂叶子、雨水、泥浆，沤熟了就是好肥料。"荀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兰陵不缺肥，缺的是把肥从地底下翻出来的人。孙县丞，明天你带人把全县衙的砖都给我翻一遍，底下沤土全部收集。三天时间，我要看到三堆肥。"

孙茂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喏！"

荀况在正堂点了两盏油灯，展开一路上的水文册子，用炭条在一块新竹简上画兰陵地图。李斯在旁边磨墨，时不时递一根炭条。窗外是深秋的风声，呜呜地刮过县衙的瓦檐，但荀况画得很专注。他把沭河故道用虚线标出来，把石灰山画了个三角，把南边的野果林圈了个圈，把县衙和粮仓的位置点了两个实心点。

鸡叫头遍的时候，他放下炭条。竹简上画完了，一条虚线、一个三角、一个圈、两个实心点，再加上三个城门（还有一个北门没画，他暂时没想好）。李斯凑过来看，皱着眉问："先生，这是啥？"

"啥！宝藏图啊！"荀况把竹简举起来，油灯光从背面透过来，竹简上的墨迹亮晶晶的，"你看，兰陵什么都有。沭河水、石灰山、野果曲、县衙肥、粮仓底。都是顶好的东西。"

他放下竹简，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忽然笑了一下："李斯，你说一个县最怕什么？"

李斯想了想："怕穷？怕乱？怕没人？"

"都不怕。"荀况把那三粒谷子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并排摆好，"一个县最怕的是愚昧、愚昧、愚昧！这群刁民还敢取笑本老爷。"

他把三粒谷子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挂在腰间："三天后告示贴出去，咱们就等着。"

第一天，孙茂带着四个衙役把县衙上下八十块地砖全翻了一遍，收集沤土三百多斤，堆在后院臭气熏天。孙茂捂着鼻子来汇报，荀况亲自去捏了一把土，说"这是黄金"。

第二天，荀况带着李斯出了东门去探沭河故道。走了十里路，在一片乱草丛生的洼地前面停了脚。他下到洼地里，拿一根竹竿往泥里一插，两尺深的地方，竿头上带出来的泥是黑油油的。他举起竹竿冲着李斯摇了摇："记住这个位置，沭河故道的肥泥层，最少有三尺厚。"

第三天清早，告示贴出去了。竹简上书三行大字：

兰陵县衙告示

一、凡愿出工者，日供两餐，管饱。

二、连续出工三十日，分田五亩，契书为证。

三、不分户籍、不分男女、不分老幼，来者不拒。

告示贴在县衙门口那面破墙上，荀况亲手贴的。贴完了他没走，搬了个板凳坐在旁边等着。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告示上。街上渐渐有了人，三三两两地凑过来看。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念完了都互相看。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荀况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那个装三粒谷子的小布袋，一下一下地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