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怎么了?”爷爷的筷子顿在碗沿,目光落在他藏在袖口的左手上,声音像陈木磨过石面,没什么起伏。
楚经雨往袖口扯了扯,把红痕遮得更严:“撞了下,没事。”
爷爷没再问,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菜叶煮得软烂,嚼着有点反胃。
客厅的挂钟“滴答”响着,墙上的旧相框里,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不过早已被老人家裁剪了,只留下了他。玻璃面蒙着层薄灰,楚经雨的视线落过去,总能看见自己小时候露着缺牙的笑,和现在的冷脸判若两人。
“下周槐安会有数学组论讨,”爷爷擦了擦筷子,“你需要获得一个好看的名次。”
楚经雨对数学组论讨并不陌生,但是都冠以“组”了,势必这对他这种单枪匹马的参加者并不友好。
可又能怎么样,他需要向爷爷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的爷爷和父亲某些方面又非常的像。
不合时宜的温情,不合时宜的淡漠。
如果无法展示自身价值最后也只会是始料不及的离开。
楚经雨突然有些透不过气了,手无力的纂住又松开。
他不想去参加什么论讨,他也并不需要这若有似无的亲情。
最后,楚经雨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他“嗯”了一声,把鸡蛋塞进嘴里,蛋白噎得他喉咙发紧。
收拾碗筷时,楚经雨听见爷爷在书房翻书的声音,还是那本线装的《命理考》。
那是楚经雨小学时候的事。
爷爷的书房向来不许孩子随意踏入,那间屋子光线总偏暗,书柜排得满满当当,多数是厚重老旧的线装书,最上层锁匣里,就放着那本《命理考》。爷爷把它看得极重,视作立身判命的凭据,再三告诫过小孩子不要乱碰。
越是被明令禁止,孩童的好奇心就越是压不住。
某个周末,爷爷出门遛弯,家里安安静静,母亲又独自待在里屋午睡,无人看管。楚经雨溜进书房,踩着矮木凳,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本泛黄的线装书从书柜高层抽下来。书页老旧发脆,纸页带着陈旧纸张与霉味混合的气息,封面上“命理考”三个字字迹沉郁。
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一页页往下翻。
里面尽是晦涩难懂的字句,讲命格高低,讲性情祸福,讲循环往复对一生运势的牵绊,书页留白处布满爷爷密密麻麻的毛笔小字批注。
小小的楚经雨大半读不懂,只模糊看懂几句,说人当克制私情,远离扰心之人,方能守好自身命局。
他看得入神,连爷爷回家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书房门被推开。
没有暴怒的呵斥,没有摔打。爷爷只是站在门口,背光而立,神色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刺骨的愠怒。
“谁准许你动它。”
语调不高,没有嘶吼,却让小孩子浑身一瞬间僵住。
楚经雨慌忙合上书,指尖攥着书页,心里已经生出恐惧。他低着头,不敢抬头对视。爷爷走过来,从他手里把书取走,动作小心地拂平被揉皱的纸角,仿佛方才被触碰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件不容亵渎的信物。
之后便是惩罚。
没有打骂,却是他记忆里很难熬的一回。
他被罚站在书房墙角,整整一个下午。窗外天色从明亮的午后,慢慢褪成昏黄,夕阳一点点沉落。不许坐,不许喝水,不许随便乱动。家里依旧安静,只有挂钟秒针滴答滴答不停作响。偶尔能听见里屋母亲飘忽不清的低语,隔着墙壁传过来,更衬得墙角的惩罚孤冷。
多年过去,童年罚站的困窘依旧刻在记忆深处。如今他慢慢对桑复锦放下戒备,开始在意这个同桌,儿时读到的字句,总会冷不丁冒出来,隐隐提醒他。
靠近,本身就是一种隐患。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挂钟又“滴答”响了一声,楚经雨看着桌面上的书签和爷爷每日要求他的十二张字帖,突然觉得又不是很难熬了。
他的字从开始到现在越来越硬,笔锋像是有气没处撒。
可又突然觉得今晚好像比平时软了点。
漫无目的的望着天花板,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