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经雨推开家门,一股沉闷凝滞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偏暗,窗帘大半拉着,隔绝了外面的夜色,连空气都沉甸甸的。没有寻常家的说笑,只有时钟秒针滴答作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父亲下落不明,这个缺口始终横亘在这个家,无人提起,却无处不在。
楚爷爷坐在客厅老旧木椅上,脊背佝偻,周身没有暴怒,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的偏执。
他不会大吼大叫,可目光牢牢锁向进门的楚经雨,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带着极强的控制欲。他心底固执地盼着孙子,能够活成自己儿子本该有的模样,要优秀,要顺从,要沿着他预设好的道路分毫不差地走下去。
他很少斥责他,更多是长久、沉默的审视。
看见楚经雨,他没有起身,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嗓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起伏:“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不是关心,更像一次例行核查。
里屋虚掩的房门后,是他的母亲。她陷在自己的疯癫之中,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是安安静静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偶尔轻轻发笑,又兀自低声絮叨,声音轻飘飘流出来,和客厅的死寂交织在一起。
整栋房子,两种截然不同的平静,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楚经雨低头换鞋,尽量放轻动作。在他眼里布置的天花乱坠的别墅甚至还没有嘈杂的网吧让他来的安心。
“不要分心。”爷爷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语调,目光牢牢钉在A身上,“你该成为什么样子,我心里清楚。不要走歪,要像你父亲那样。”
没有怒火,可那份偏执的控制压得人胸口发闷。他不允许偏离,不允许平庸,把对失踪儿子全部的期待,一股脑全部强加在孙子身上。
楚经雨没有反驳,也不敢流露半分抗拒,只是垂着眼,安静应了一声。
里屋传来细碎、飘忽的自语,时而低低呢喃,时而突然拔高声调,又很快压下去。那是他的母亲。她已经疯癫许久,清醒的时刻少得可怜,常常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哭泣,有时无端发笑,被关在内侧的房间,房门虚掩,挡不住断断续续的声响漫出来。
他不想听见屋里母亲的呓语,也不愿对上爷爷那道刻薄的视线,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合上房门。
他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眼皮不受控制地垂着,整个人透着挥散不去的倦怠。
薄薄一扇门隔不开屋外的声响,却总算替他圈出一小块喘息的角落。
书桌凌乱,窗外只有沉沉黑夜。这个破碎的家,全部挤压在胸腔。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垂着头。
在这里,不必勉强温和,也不用刻意演戏,只余下满身无处消解的沉重。
歇息片刻楚经雨脱了校服外套,浑身沉甸甸的疲惫还没有散去,迈步走到床边,将书包随手一抛。
书包轻飘飘落在床面,没完全拉上的链口被震开,零碎物件哗啦啦滑出来,几样东西滚落在被褥上。
他本来只想弯腰收拾,目光却骤然顿住。
那是不属于自己的物件。
是楚经雨的东西。
大概是晚自习下课收拾草稿纸的时候,混乱之中,混进了自己的书包。
一枚边缘磨得浅浅的塑料书签,还有半张写满演算草稿的便签纸。淡淡的笔画,书签边角随手留下的涂鸦有着浅浅的微笑,这无一不在昭告这是桑复锦留下的痕迹。
楚经雨僵在原地,缓缓蹲下身,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去碰。
昏黄台灯的光落下来,照在那张便签上。白天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眼前——食堂里被辣红的唇角,午休时那一声极轻的笑,晚自习下课客气疏离的道别。
心情原本就恹恹耷拉着,此刻垂得更低,指尖无力地蜷起。
明明他们并不算熟。
可此刻握着这份无意间得来、来自桑复锦的小东西,他又舍不得放手了。
有时,无理的善意确实会让人上瘾。
爷爷在门外客厅走动的微弱声响隐约传过来,隔壁房间依旧传来母亲飘忽、平静的喃喃自语。这座房子到处都是密不透风的压抑,只有手里这张薄薄的便签,带着校园里鲜活、温热的烟火气。
楚经雨捻起那张便签,纸张还残留着淡淡的铅笔摩擦的质感。
他心里清楚,这本该是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可就是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却轻易搅乱了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绪。
是明天归还,还是找别的机会悄悄放回去?
倘若继续靠近,往后他会不会亲手伤害这个人?可若是就此疏远,楚经雨不甘心。
不甘心和这么好的人疏远?
他把书签和便签捏在掌心,垂着头,几缕凌乱的碎发遮住大半张侧脸,留他独自陷在两难的静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