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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手帕(第1页)

王雪琴把樟木箱从床底拖出来,拧了两圈锁扣,锈住了,又拧两圈,咔哒一声弹开。箱盖掀起来,樟木味混着旧棉布的陈气涌出来,呛了一下鼻子。

箱子跟了她二十来年,从东北一路颠到上海,边角磕得斑斑驳驳。她随手把面上东西往外拾。金镯子撂在桌沿,玉簪一推,地契翻了两页,没找见想要的那张,丢回去。指尖碰到个蓝布包,巴掌大,裹得严实。

她动作顿住了。

这东西她记得。当年从东北逃难往上海的火车上,阿绣临死前塞给她的。阿绣跟了她七八年,话少,手脚麻利,从不惹事。可那天在车厢里,阿绣已经奄奄一息了,忽然攥住她袖子,那只手硬得像铁钳,她一个快死的人,哪儿来的力气。

“太太……这物件您收好,别让旁人看见。”

王雪琴当时问了一句什么东西,阿绣没答,手就松了。第二天人就没了。

王雪琴拿起那块白绸帕子,翻到背面,举到窗边,对着光一寸一寸看。白绸的经纬之间藏着一行暗绣小字,针脚极细,寻常光线下根本看不出。她眯着眼辨认半天,才认全了八个字。

“王氏文佩,母子平安。”

她指尖停在绸面上。

“母子平安”这四个字她太熟了。生三个孩子之前,她都自己绣过,旧时妇人待产,不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就绣这么一句,图个吉利。这帕子,是傅文佩给自己孩子准备的。

可傅文佩的东西,怎么在阿绣手上?

她停了一下。第一个念头,阿绣在东厢西厢来回奔走,许是顺手捡来收着的。可转念又想,阿绣那天的力气,那句话里的急切,不像是在交代一块旧帕子。一块帕子,犯得着死前拼了命地递?

帕子若真是傅文佩的,当年产房里动手脚的,除了接生婆还能有谁?

她把帕子搁在桌上,走到门口,把门从里头闩上了。回到床沿坐下,开始翻旧账。

那年她和傅文佩同一天生产。傅文佩住东厢,她住西厢,接生婆先去了东厢。她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只记得阿绣进进出出好几趟,一会儿说去东厢看看文佩太太那边要不要搭把手,一会儿又说接生婆忙不过来让她过去帮个忙。她当时哪顾得上想别的。后来接生婆从东厢回来,满手是血,说“文佩太太生了个姑娘,母女平安”。她记得那婆子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敢看她。

然后才轮到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木匣子,里头压着全家人的生辰八字。翻到依萍那页,又翻如萍那页。乙卯年,腊月十八,酉时。一样。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她把匣子合上,搁在桌角。又想起依萍胳膊肘上那块胎记。有一年夏天依萍来要钱,袖子撸起来她瞥见过。跟她自己胳膊上那块,位置一样,颜色一样。她当时还讥讽了一句“穷人家的孩子连袖子都是破的”。

她慢慢卷起袖子看了一眼。那块淡红的痕迹还在。

她坐在床沿上,背挺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牡丹图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笑了两声,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算不上笑。笑完身子往后一靠,仰头看着房梁上的雕花。

“傅文佩。”她慢慢念出这三个字,牙齿磨了磨,“你把我闺女抱走了。抱了二十年。你把她养得浑身是刺,见人就扎。可你未必想得到一件事。”

她把帕子折好,指尖压平折痕。

“我王雪琴的种,扎人的时候,刀刀见血。”

她起身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那个女人四十来岁,眼角细纹藏不住了。她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若真是我的骨肉,该回我手里。”

她拔开门闩,坐回镜前梳头。梳到第三下,手停住,对着镜子里的人低声说了一句:“接生婆。我得去寻她。婆子肯说实话,我给她留条活路。不肯说,也能活,只是日子不会好过。”

翠屏抱着衣料回来的时候,王雪琴正端着茶杯。脸色如常,甚至带一点淡笑。

“太太,料子取回来了,虫眼不多,就两三处——”

“嗯。”王雪琴放下茶盏,“翠屏,明日一早我要出门,备车,不用跟人说去哪儿。再找人去傅文佩母女住的弄堂传个话,请依萍明天下午到汇中饭店见我。就说我有一桩生意跟她谈,来不来随她。”

翠屏应了声,退出去。

屋里又静了。王雪琴重新拿起木梳,慢慢理着鬓发。梳到第三下又停,声音压得很低:“依萍,你恨了我二十年。巧了,我也恨了你二十年。恨你什么?恨你这张脸越长越像我没长歪之前的样子。傅文佩把你养得这么硬气,她大概不知道,硬气这玩意儿是随根的。”

木梳往梳妆台上一搁,轻响。

“明早我先去找接生婆。至于你,敢赴约,这盘棋就算开了。”

窗外,院子里午后阳光铺了一地。梧桐枝上有麻雀在叫。石阶上的影子慢慢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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