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陶罐,又转向旁边那些朽坏的黑卷。它们在墙角堆成一叠,上层已经完全烂成了黑色的薄片,手指一碰就碎,但底层有几卷压得紧实的还保持着基本的卷轴形态。我用竹片轻轻拨开最上面一层朽烂物,底下露出一小截轴头——骨质的,浅黄,上面阴刻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是经卷。"我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隋代的写本经卷。"
李承乾蹲在我旁边,铜灯搁在我们之间的地上。他离得很近,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我的耳侧,他正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截骨轴头。地窖里安静得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和灯芯哔剥的轻响。
"这些东西,"他开口,声音很轻,"在上面那些年,我踏过它无数次。"
我知道他说的意思。这处佛堂在他记事起就荒着,他在这片空地上爬树、打闹,甚至摔进过那个地窖口,但从来没有往下挖开看过。他不知道脚底下压着一座完整的隋代佛堂,不知道铜香炉上的刻字,不知道那些经卷还蜷在暗处等着被人翻开。这个发现里有某种奇异的倒置感——一个活在唐初的人,被我这个千年后来的人带着,去发现了三十年前他自己朝代初年的东西。
"殿下,"我看着他,在地窖的暗光里笑了笑,"您现在是第一个看完这些东西的唐朝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像笑又不像笑。
"你呢?你是哪朝人?"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手里的竹片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灯影里黑沉沉的,没有探究或审问的意思,就是那么看着我问了,像随口一提又像早就想问。
我想了想,说:"臣妾是西安人。"
"西安是何处?"
"就是……长安。在很后面很后面的长安。"
他看了我几息,没有再追问。他把铜灯从地上捡起来举高了,灯光把地窖里所有东西的轮廓照得更清楚一些。我顺着光打量了一圈,确定没有遗漏什么——除了那只香炉、几只陶罐、几卷经轴,还有墙脚半埋在碎土里的一只小铜铃,锈得厉害,我伸手捡起来,铃舌还在,轻轻一晃,发出一声极闷的响。
李承乾伸出手,把我手里那只铜铃接过去,握在掌心试了试铃舌的松动程度,然后收进了自己袖中。
"这只我拿。"他说。
我没问他为什么。他做什么事情总有他自己的道理,这几个月我已经学会了——正骨的时候他疼也不吱声,我让他别动他就真的不动;现在他取走一只铜铃,大约有他的用处。
"剩下的呢?"我问。
他环顾了一圈地窖,目光在那只铜香炉上停得最久。最后他做了决定:"原样封回去。此处不能让人知道。"
我点点头。隋代佛堂是李建成的旧东宫遗物,如果被人发现东宫地底下埋着先太子时期的佛堂,对李承乾来说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的雷。哪怕底下只有经卷和香炉,没有旁的什么东西,只要沾上"建成旧物"四个字,就足够被有心人做文章。
我和他把陶罐和经卷归回原位,铜香炉轻轻放下。他先上去,然后拉我上来。我们合力把青石板盖回去,填上碎土,把荒草和落叶重新铺好。顺意蹲在远处守着,一句话不敢多问。
站在枣树下重新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看着那块恢复原样的空地,心里有一种又满足又憋得慌的感觉。底下有东西,完整的、有名字、有年号的隋代遗存,但眼下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公之于众。这跟上辈子在探方里挖到东西不一样,那时候挖出来就上报、编号、入库,每一步都有流程。现在只能埋回去,等一个能见光的时机。
"走吧。"李承乾站在几步外等我,袖口微微鼓起来,那只铜铃大概正贴着他的手腕。
我跟上去,和他并排往回走。走出空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棵歪枣树,夕阳正从树梢滑下去,把树影拉得又长又淡。
"殿下,"我边走边开口,"你袖子里那只铃,打算拿它做什么?"
他脚步没停,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明日挂在我的马鞍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腿好了,明日休沐结束之后头一回骑马去上朝。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太子能骑马了。
"……挺好。"我说,"那铃铛声音不清亮,挂马鞍上正好低调。"
他"嗯"了一声,往前走。夕阳照在他后背上,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看不出三个月前蜷在榻上的影子了。步幅均匀,背脊挺拔,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袖口里的铜铃随着步伐偶尔发出极轻的、闷闷的碰撞声。
我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或许比史书上写的那几行字要复杂得多。他有他自己的打算,做事情有他自己的步调。这只铃他是特意拿的,不是顺手。他要一个由头,一个让满朝上下知道他腿好了、能骑马的由头。
挺好。我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东宫的回廊一重一重地铺展开来,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响着,清亮清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