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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看着我手里那块露出莲花纹的石头，又抬头扫了一眼四周的荒地和歪枣树。风从空地北边灌过来，把枣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吹得簌簌响。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空地东侧，站在一片长满荒草的土埂上，往后退了半步。

"这儿，"他说，"有个地窖口。我小时候爬树摘枣子，从那棵树上摔下来过，摔进一个坑里。当时怕人看见，自己爬出来跑了，后来再没来过。"

我心里猛地一跳。地窖口。佛堂旁边附设的小型地窖，可能是储藏经卷或法器用的，也有可能是供僧侣避乱时的藏身之所。这种结构在隋唐小型佛寺遗址中偶有发现，但通常深埋地下不易保存。

"在哪？"我扒着枣树的枝干探过头去。

他指了一片草最厚的地方。我走过去拨开草，脚下的土果然不一样——踩上去发空，底下有明显的空隙。竹片插进去探了探，约莫两寸深就碰到了硬物，像是一块木板或者石板。

"顺意，铲子。"我回头喊。

顺意递来一把短柄铲。我蹲下去小心地清开浮土，露出来的是一块青石板，约两尺见方，边缘凿着两个手扣孔。石板四周的填土很松，像是当年盖上之后没有再被夯死。我和顺意一人扣一边，同时发力往上掀——石板松动了一下，我赶紧喊停。

"慢点慢点，先开一条缝。"我趴下去，把竹片塞进缝隙里，往上撬了两寸，一股干燥的、陈年的气流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木头腐朽和香料残存的、淡得几乎辨不清的气味。我把铜灯举到缝口往里照——底下约三尺深，灰蒙蒙的空间里隐约能看到几件东西的轮廓，但看不真切。

李承乾站在我身后，这一次他没有说"你让开"或者"别动"。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我趴在石板缝边举着灯往里照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下去？"

我回头看他，咧嘴一笑："殿下想下去？"

"你先看看有没有蛇。"

"……殿下懂得真多。"

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从我手里接过铜灯，自己举高了往缝里照了一圈。灯火映在他脸上，衬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他看了片刻，把灯递回我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我深吸一口气，把石板彻底撬开。

石板彻底掀开的那一刻，干燥的粉尘扑面而来。我趴在边沿举着铜灯往下照，底下约莫三尺深，底部铺着碎砖，空间不大，大概一人多宽、两人多长。角落里堆着几只陶罐，罐口封着泥，旁边散着几卷黑乎乎的东西，朽得厉害，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材质。正中间的地上有一件东西反着铜灯的光——金属质地的，表面有一层暗沉沉的锈色。

"顺意，绳子。"我转头喊。

顺意从廊下摸来一卷麻绳，我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让他绑在廊柱上。正要往下探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我肩膀上。

"我下。"李承乾说。

我抬头看他。他蹲在石板边沿，面色平淡，但按在我肩上的手指加了几分力道。"底下深浅不明，你贸然下去万一塌了土，拉都来不及。"

"臣妾体重轻。"

"本王腿好了。"他说，言简意赅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别争了"的意思。

我退开半步，看他将麻绳系在自己腰上，然后撑着石板边沿，先把右腿探下去踩实了，再把左腿跟上。整个过程稳稳当当，右膝屈伸自如，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他站在地窖底抬头看上来，铜灯的光从上方洒下去，他的面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

"安全。"他说，"下来。"

我把铜灯递给他，跟着下了地窖。双脚踩到底部碎砖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这里比他说的要大一些，东侧还有一条窄窄的岔道，但塌了一半，碎土堵得严严实实。我蹲下来先看正中间那件反光的物件——是一只铜香炉，三足，博山炉式样，盖顶铸着层叠的莲花瓣纹，通体锈成铜绿色，但纹路清晰可辨。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炉身，指尖蹭过莲花瓣的间隙，摸到一处浅浅的刻字。

"殿下，借光。"

他把铜灯举近。我借着光辨认那行刻字，字体是隋代常见的楷书，笔画方峻有力："大业六年七月，信女孙氏敬造供佛。"

大业六年。隋炀帝时期。离现在三十多年。这座佛堂是大业年间建的，从隋到唐，跨越了一次改朝换代。贞观初年拆它的时候，它才立了不到二十年。

我往后退了半步，把视线从香炉上挪开，转向角落里那几堆陶罐。罐口封泥完好，敲了敲，里面是实的。我挑了一只最小的搬起来掂了掂分量，晃了晃，听见里面隐约有细碎的碰撞声，像小颗粒的东西。

"能开吗？"李承乾在我身后问。

我看了看封泥的质地，又看了看罐口的密封方式——泥封外面还裹了一层蜡，保存得相当完好。这种封存方式在考古发掘中不算罕见，如果里面的东西对湿度敏感，开罐时需要控制环境，否则一接触空气就容易迅速朽坏。但眼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也不能把这只陶罐搬回现代实验室去真空处理。

"开一只试试。"我选了那只最小的，用竹片小心地沿封泥边缘切了一圈，然后慢慢把泥封整个揭下来。罐口露出来的那一刻，一股极淡的香气散了出来——我说不上是什么香，有点像沉水，又掺杂着某种干燥的花草气息。我用竹片轻轻往罐子里探了探，带出来一小撮深褐色的碎屑，是干透了的植物茎叶，已经碳化变脆。

香药。隋代寺庙地窖里常储的东西，用于制作合香供佛。这罐碎屑如果送去做成分分析，大概能还原出大业六年的某种配方——但眼下我只能凑近了闻闻，记下气味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