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冤祸落满家门,倏忽已是三年。
三年光阴,足以磨平人间些许烟火,却只把满家的苦难,熬得更深、更沉、更刺骨。
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白衣鬼闹、兄长蒙冤、全村流言,早已不再是新鲜闲话,却成了钉在满家门楣上永世揭不掉的污点。世人渐渐淡了风波,却没淡掉偏见。满家依旧是村里人眼中晦气、不祥、出过疯人的破落门户,人人疏远,人人避嫌。
三年岁月熬尽,家里光景半点不曾回暖,反倒一年比一年萧条破败。
母亲三年来日日卧病、年年积疾。起初只是忧郁成病,到后来气血耗尽、五脏皆损,彻底缠绵病榻,寸步难离枕席。日日咳喘隐痛,夜夜辗转难眠,身子弱得像风中残烛,再也沾不得半点农活、做不得半分家事,活着只是勉强吊着一口气,日日耗药、日日耗愁、日日耗着家中本就微薄的钱粮。兄长的神志,三年来始终半明半昧、半疯半醒。清醒时,他比谁都痛苦。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蒙冤坐牢、记得自己夜半白衣扮鬼、记得自己连累全家衰败、拖累妹妹苦嫁、拖垮老母身心。无尽的愧疚死死锁在心头,让他不敢看人、不敢言语、不敢出门,终日缩在屋角,沉默如影,自卑如尘,活得生不如死。
疯癫时,他又浑浑噩噩、神志错乱,时而呆滞痴坐,时而莫名慌张惶恐,心性早已被三年前那一个月的黑牢彻底摧烂,一生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温良读书少年。
三年前,姐姐含泪嫁入带病人家,以一身终身不幸,换得家中一时喘息。
那笔彩礼撑过了最绝望的一段时日,却撑不住漫漫余生的贫寒疾苦。姐姐远嫁之后,身不由己、自顾不暇,日日熬在无爱、多病、清贫的婚姻里,再也无力回头帮扶娘家半点。
三年风雨冲刷,家中空剩老弱病残、凄冷四壁。
曾经尚且年少懵懂的满茗,也在这三年炼狱般的日子里,硬生生被苦难催大、催熟、催得满身沧桑。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孩童。
他今年一十三岁。
十三岁,本该是眉眼清亮、读书无忧、尚在父母庇佑下成长的年纪,可落在满茗身上,三年风霜压身,他的眼底早已没有半分少年天真,只剩沉沉的稳重、隐忍与看透人间疾苦的荒凉。身形尚不算魁梧,肩膀依旧单薄稚嫩,可那一副窄肩,却早已扛起了寻常成年人都扛不住的千斤家门。
全家所有活路、所有生计、所有生死依托,尽数压在了十三岁的满茗身上。
他家宅院紧挨村口菜市场,市井喧嚣朝夕不绝,也正是这一处咫尺烟火,给绝境中的满家,留了唯一一条卑微生路。
菜市场边上一户做豆腐的邻里,人心最是温厚善良。三年来,全村人避满家如避瘟神,唯独这户豆腐人家,冷眼看过满家起落风霜,看过少年日日苦熬、默默撑家,心生恻隐,从不嫌弃、从不疏远。
他们见十三岁的满茗懂事勤恳、踏实耐劳,又见他家实在无路可走,便心软开口,让满茗每日凌晨过来帮工磨豆腐。
自此,满茗开启了常人难以想象、日夜连轴、无半分歇息的苦命岁月。
天未破晓,星月未落,整个村庄尚在沉沉睡梦之中,寒意浸透四野,露水重湿衣衫。十三岁的满茗便独自披衣起身,摸黑踏出冰冷的家门。
悄无声息穿过寂寂街巷,赶到豆腐作坊。
凌晨的作坊阴冷潮湿、寒气刺骨,石磨沉重冰冷,寻常大人久推尚且手臂酸痛,何况一个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
他瘦小的身子俯在大石磨旁,咬牙躬身,一圈一圈、反反复复,用力推动沉甸甸的石磨。磨盘转动的隆隆声,是满家每日最早响起的生计之声。
日复一日,凌晨推磨、泡豆、滤浆、烧锅、打杂,所有粗重琐碎的活计,他一一默默扛下。手臂酸麻肿胀、掌心磨出厚茧、腰背僵硬刺痛,他从不吭声、从不叫苦、从不抱怨。
邻里豆腐夫妇心生怜悯,待他宽厚。
每日辛劳结束,必会给他舀一碗滚烫醇厚的热豆浆,有时生意尚可,便多切一小块嫩白豆腐让他带回,贴补家中清汤寡水的伙食。每日还会结算几文微薄的工钱,钱少得可怜,却是干干净净、稳稳当当的活命钱,是家中买药、买盐、贴补零用的唯一进项。
磨完凌晨的豆腐、做完所有杂活、拿好微薄酬劳,天色方才微亮。
他来不及半分歇息,匆匆归家,把温热豆浆留给病床上的母亲,把豆腐细心收好,简单擦洗手脚,背起破旧书包,赶在晨读之前,准时奔赴学堂。
别人的清晨是睡梦香甜、父母唤起、早饭温热;
他的清晨是寒夜劳作、负重谋生、血汗沾衣。
白日里,他端坐学堂,静心苦读。
他始终记得自己年少立心:绝境不弃书卷,苦难不坠志向。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将来能彻底撑起这个残破之家、护住亲人、扭转命运的唯一希望。
正午放学,别家孩童嬉戏打闹、结伴归家,唯有满茗步履匆匆,从不贪玩片刻。
归途沿路,他目光四处打量,弯腰捡拾路上掉落的枯枝、干柴、落叶、废枝,一把一把细心捆扎,扛在肩头带回家里,当做日日炊煮的柴火。别人放学轻松自在,他的肩头永远压着柴薪、压着生计、压着沉甸甸的人间疾苦。
午后照常入校读书,半点不敢松懈。
待到傍晚放学,暮色垂落,孩童四散归家玩乐,满茗依旧无半分闲暇。
归家之后,他打理院前小片荒地,松土、种菜、浇水、除草,一点点开垦、耕耘,种上青菜杂粮,尽量让家中多一口吃食,少一分买粮开销。
日日傍晚,他还要去往学校食堂外,悄悄捡拾食堂剩余的干净残羹剩饭。不是贪吃,只为惜物活命,带回家里细细分拣,用来喂养家中仅剩的鸡、鸭、猪、狗。
家禽家畜,是家里另一份微小指望,养大可以换钱、换粮、换药,是病母与残家微弱的续命底气。
从凌晨暗夜磨豆腐,到清晨赶路求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