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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红颜饮恨 稚身肩负重(第1页)

人间的风雨,从不会只单独摧折一人。自兄长蒙冤归乡、疯魔惊村之后,满家那一点点劫后残存的烟火暖意,便彻底被狂风冷雨碾得粉碎。从前短暂的安稳,如今回头望去,竟像是命运蓄意铺排的假象,只为让后续的苦难,来得更猝不及防、更摧心裂肺。

那个从囚笼里归来的少年,肉身虽踏出了铁窗,魂魄却永远困死在了那三十天的暗无天日里。他再也做不回从前温良勤勉、捧书向学的模样。终日不言不语,眼神凝滞空洞,像一具没有生气的枯尸,日日蜷在屋角,或呆呆伫立院中小院,任凭晨昏交替、风吹雨打。时而失神发怔,时而莫名颤抖,偶尔眼底翻涌着疯癫戾气,时而又只剩彻骨的麻木死寂。农活不碰,家事不理,诗书尽废,昔日少年意气、锦绣期许,尽数化为乌有。好好一个半大劳力、一个有望出头的读书人,一朝蒙冤,彻底成了废人。

家中本就清贫拮据,全靠父母勤恳劳作、儿女齐心帮扶,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日子。可兄长彻底垮掉,等于家中骤然折损半壁梁柱,再也无力分担分毫生计。而压垮家门的第二重风雪,终究落在了慈母身上。

母亲半生命苦,一辈子守着寒门陋巷,熬清贫、忍磋磨、受冷眼,日日为儿女操劳,咬着牙扛下所有生计艰难。从前邻里欺凌、家境贫寒,她尚且能咬牙硬撑,只盼儿女安稳长大、日子慢慢向好。可这一场无妄冤祸,彻底抽走了她最后一丝精气神。

亲眼看着清白幼子蒙冤入狱,看着好好的孩子被世道逼得神志疯魔、人鬼难分,看着全村流言蜚语如刀似剑,日日戳刺满家门楣,她心中的委屈、愧疚、疼惜、悲愤层层淤积,夜夜啃噬心肺。

她哭儿子清白被污,哭世道不公刻薄,哭自家命途多舛,更哭自己身为母亲,无力护佑孩儿半分。

日日忧思,夜夜垂泪,郁结于心,悲郁成疾。

悲伤最是耗人,愁绪最能蚀骨。不过短短月余,原本尚能操持家务、下地劳作的母亲,迅速衰败下去。

她茶饭难咽,寝夜难安,心口常年郁结闷痛,四肢酸软无力,气血枯败衰竭。面色一日比一日蜡黄憔悴,身形急剧消瘦,脊背佝偻弯曲,眉眼间再无半分鲜活气,只剩沉沉病气与死气。起初还能勉强起身走动,到后来彻底油尽灯枯,缠绵病榻。

自此,母亲常年卧病不起,汤药不离身,连起身移步、端碗饮水都费力万分,更别提下地耕耘、操持家事。

一个家,骤然失去了仅有的两个劳动力。

兄长疯魔废弛,母亲重病卧床。

破旧的农家小院,瞬间从风雨飘摇,坠入彻底的绝境深渊。田地荒芜,家事堆积,进项断绝,日日还要耗费微薄钱粮抓药养病。从前一家人抱团取暖、苦中尚可度日的日子彻底终结,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贫寒、困顿与绝望。

满茗一夜之间,扛起了整座摇摇欲坠的家门。

他不过是年少少年肩膊,硬生生扛起养家、侍母、顾弟妹、照看疯魔兄长的千斤重担。日日下地躬耕,夜夜收拾家事,白日操劳筋骨,夜里忧心前路,身心俱疲,却半点不敢懈怠。可一人之力终究微薄,任凭他拼尽气力日夜奔波,也填不满家中无尽的窟窿,挡不住命运倾覆的大势。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家门破败之际,家中最大的女儿,也到了本该寻得良缘、安稳出嫁的年岁。

姐姐生来温顺贤良,眉眼温婉,心性柔软,自小懂事体贴,早早便帮着家中操持琐事、照看弟妹,是乡里出了名的勤恳姑娘。寻常人家这般年岁,早已媒婆踏破门槛,能寻得安稳人家,得一份体面婚嫁,为自家余生谋一份安稳。

可满家遭此大变,满城风雨,全村流言沸沸扬扬,早已将满家钉在了污名的尘埃里。

兄长蒙冤入狱、疯魔惊村、疑似鬼附其身的传闻,早已传遍十里八乡。在乡人愚昧狭隘的眼里,满家便是晦气缠身、邪祟傍户、家门不祥的人家。

没人愿意沾惹半分干系,没人愿意娶满家女儿进门。

所有听闻婚事的人家,尽数纷纷推拒躲避。人人忌惮满家的晦气,怕沾染是非、拖累家门,怕家中疯魔兄长惹出祸端,怕久病慈母拖累亲家,更怕旁人闲话牵连自家名声。

昔日温婉贤良、勤恳能干的姑娘,只因生在落难的满家,一朝沦为乡里避之不及的对象。

大好年华,无人问津,良缘断绝,前程晦暗。

看着家中日日衰败、汤药耗钱、粮米短缺,看着弟弟孤身苦撑、日渐憔悴,看着病榻母亲夜夜垂泪、忧心全家,姐姐的心,在无数个深夜的煎熬里,一寸寸冷透、碎尽。

她知晓,家里早已山穷水尽。

眼下唯一能换得银钱、填补家用、供母亲养病、养弟妹度日的路,只剩一场彩礼婚嫁。

寻常好人家早已避之不及,能出得起厚重彩礼、肯接纳她的,只剩村里一户人人避之、境况极差的人家。

那户人家的男丁,身有经年顽疾,身子孱弱残缺,常年病痛缠身,气力不足,半生难有安稳劳作之力,余生皆要与病痛相伴。乡里无人愿意将女儿嫁过去,皆是深知此婚便是跳入苦海,终身无依、终身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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