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的公道,最是拖沓寒凉。
公社大案悬而未破,真正行凶劫掠、伤人越货的歹徒早已四散逃窜,隐入乡野山林、邻县集镇,踪迹全无。官府办案素来迟缓慵懒,无人愿意踏遍山野追查真凶,无人肯为一桩悬案奔波劳碌。唯独手握“物证”的满家长兄,成了这场重案里唯一被扣住的人,成了悬案里唯一的寄托、唯一的嫌疑。
没有确凿人证,没有半分作案痕迹,没有任何能将他与劫案挂钩的凭据。
从头到尾,所有罪责的源头,不过是暮色里一次惜物的弯腰,捡了一只歹徒遗弃的空铁盒。
可荒唐世道,从来不讲情理,不问清白。就凭着这一件无主的物件,一个干干净净、寒窗苦读十余载的少年,被硬生生羁押在冰冷的拘留所中,不见天日,一关,便是整整三十个日夜。
三十天,不长,于旁人不过是寻常晨昏交替、烟火朝夕。可于囚笼之中、蒙冤受屈的少年而言,这三十日,是度日如年的炼狱,是寸寸蚀骨的酷刑,是把清白心性、少年风骨一点点碾碎、腐烂、冻僵的漫长煎熬。
拘留所是乡下最阴寒破败的人间角落,不见天光,不存暖意。四壁是发黑斑驳的土墙,爬满潮湿的霉斑,墙角常年渗着阴冷水汽,滋生着细碎青苔,一踏入便有刺骨湿寒裹身,顺着骨缝往心底钻。狭小的囚室拥挤逼仄,充斥着混杂的恶臭,霉味、汗臭味、劣质烟草味、污浊水汽交织缠绕,闷得人胸口发堵,呼吸发紧,日夜萦绕不散。
没有被褥,没有干净衣物,更无半分体面。白日不见暖阳,黑夜只剩漆黑。高窗狭小,常年只漏进一丝微弱昏暗的光影,辨不出晨昏,分不清昼夜。人困在其中,如同被埋进不见天日的泥沼,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温柔与希望。
最初几日,兄长心底只剩极致的惶恐与不甘。
他日日盼,夜夜等,盼着官府查清真相,盼着干警还他清白,盼着家人赶来为他辩驳,盼着一场水落石出,能让他走出这肮脏囚室,重回学堂,重回安稳家常。
每一次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他都会猛地抬头,眼底燃起微弱的微光,心脏剧烈跳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待传唤。他一遍遍在心中演练说辞,一遍遍梳理始末,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清清白白,从未作恶,世道终有公道,绝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之人。
可一次次期待,换来的是一次次死寂的落空。
脚步声匆匆而过,无人问他半句案情,无人听他一句申辩。审讯早已草草作罢,无人再追查真相,无人再理会他的委屈。所有人仿佛默认了他的罪责,默认了这个无辜少年便是案件的附庸,任由他被关押、被禁锢、被磋磨。
时日一天天拖沓流逝,迟来的公道遥遥无期,翻案的音讯杳如黄鹤。
少年心底的恐惧,从最初的惊慌忐忑,慢慢发酵成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自幼安分守己,勤勉读书,心性纯粹干净,从未踏过半分歪路,从未见过世间这般阴暗污浊。从前的人生,只有书本、田地、家人,满心都是读书成才、安稳度日的朴素念想。可一朝蒙冤,骤然坠入最黑暗的深渊,直面牢狱的阴冷、人心的冷漠、世道的荒唐。
日日枯坐囚室,长夜漫漫无眠。
无边的黑暗里,恐惧层层包裹住他的四肢百骸。他怕这无边的幽暗,怕这冰冷的囚笼,怕自己终生背负罪犯的污名,怕再也走不出这里,怕从此斩断学业、断送前程,怕从此一生蒙尘,再无光明。
周遭关押的尽是乡间作奸犯科之人,粗鲁蛮横,言语粗鄙,习性顽劣。他一个读书的清白少年,身处其中,格格不入,满心局促惶恐,日夜惴惴不安。不敢言语,不敢妄动,终日缩在角落,瑟瑟度日,身心皆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
日子久了,不甘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沮丧与死寂的消沉。
他渐渐不再期盼,不再仰望,不再等待音讯。眼底所有少年意气、澄澈光亮,一点点被囚室的阴寒磨灭、掏空、熄灭。
终日枯坐,眼神空洞呆滞,常常一坐便是整整一天,不言不语,不动不望,像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昔日朗朗读书、澄澈明亮的眼眸,彻底蒙上厚厚的灰暗阴霾,黯淡无光,只剩麻木与疲惫。
他开始无尽地悔恨,悔恨到肝肠寸断,心口阵阵抽痛。
他悔自己一时贪心,悔自己一时惜物。
他若是那日路过垃圾堆,不曾多看那铁盒一眼,不曾心软惜物,不曾弯腰拾起那只精致漂亮的空盒子,是不是所有灾祸便不会降临?
是不是他依旧可以安安稳稳读书上学,家人依旧安稳度日,小院依旧烟火温热,无灾无难?
他恨自己的天真愚笨,恨自己不谙世事,恨自己太过单纯,看不懂人心险恶,看不透世道阴毒。区区一只空铁盒,轻飘飘一件小事,却颠覆了他的人生,倾覆了一家安稳,让他身陷囹圄,蒙冤受辱,让全家人日夜忧心、以泪洗面。
无数个漆黑的深夜,他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抱着双膝,无声落泪。
泪水滚烫,砸在冰冷的手背上,转瞬便被囚室的阴寒冻透。他不敢放声痛哭,不敢宣泄委屈,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酸涩苦楚堵满胸腔,任由绝望淹没心神,任由悔恨反复撕扯、凌迟自己的五脏六腑。
他悔、他恨、他怕、他冤。
可千般悔恨,万般委屈,终究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