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隐忍的日子熬了几夜,压抑在骨髓的癫狂与戾气,终于在一个闷热沉郁的黄昏,彻底冲破了理智的桎梏。
那日暮云低垂,天光昏暗,整个村庄被一层灰蒙蒙的暮色笼罩,鸦雀归林,晚风滞重,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处处透着诡异的沉寂。
全村人早已放下了往日的和睦,私下里依旧窃窃议论着满家长兄的牢狱旧事。世人从不在乎清白昭雪,只记得他坐过牢、沾过凶案,背地里的猜忌、鄙夷、闲话从未断绝。这些细碎的恶意,像无数毒针,扎在早已破碎的少年心上,彻底点燃了他淤积一月的疯癫。
暮色四合之际,无人留意,枯坐多日的兄长悄无声息地起身了。
他脚步轻飘、身形僵直,如同提线傀儡,漫无目的地走出院门,挪到村头邻家的龙眼树下。彼时龙眼恰好熟透,串串果实坠满枝头,圆润饱满。他抬手,机械地采摘龙眼,一颗颗塞进嘴里,麻木咀嚼,不知滋味,只疯狂地吞咽、撕扯,果肉混着汁水沾满嘴角,眼神却依旧空洞冰冷,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吃完果肉,他指尖细细捻起坚硬青白的龙眼籽,一颗、两颗、数十颗,尽数揣入怀中。
没人知晓,这一刻的他,神智早已彻底错乱。囚笼的恐惧、世人的偏见、命运的不公、心底的冤屈,尽数拧成一股阴冷戾气,催生出一场轰动全村、阴森可怖的癫狂闹剧。
他回了破旧小屋,翻出家里一件洗得泛白、惨白如雪的旧长褂。
那是办丧事才会穿的素白麻衣,暗沉暮色里,白得刺眼、白得阴森、白得邪祟。
他一言不发,麻木地套在身上,宽大的白衣裹着他枯瘦佝偻的身形,空荡荡、轻飘飘,晚风一吹,衣摆猎猎翻飞,宛若坟头飘起的招魂白幡。随后他捏着自制的粗陋弹弓,攥满一把坚硬的龙眼籽,悄无声息立在村口高地,静静俯瞰着炊烟渐息的整座村落。
天色彻底黑透,星月隐匿,乌云压顶,村庄沉入沉沉暗夜。
骤然之间,村口一道白影伫立,无人知晓何时出现。
紧接着,噼啪、噼啪——!
无数清脆又密集的撞击声,骤然撕破村庄的死寂!
一颗颗坚硬的龙眼籽,被弹弓狠狠射出,带着破空锐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尽数砸向全村家家户户的土瓦屋顶!
远近错落的屋舍,瓦片层层叠叠,一瞬间被无数籽粒击打,声响连绵不绝,噼里啪啦响彻四野!东屋、西院、前村、后巷,无一幸免。黑暗中看不见人影,只听得满村屋顶乱响,声声急促诡异,仿佛有阴邪鬼魅,在暗夜肆意作祟。
全村的灯火瞬间次第亮起。
家家户户推门而出,村民披着衣衫、举着煤油灯,满脸惊惶地抬头张望。漆黑夜幕之下,万家瓦顶簌簌作响,不明飞物漫天击打,诡异至极,无人知晓是何异象。
就在全村人心惶惶、议论哗然、惊疑不定的瞬间——
村口高岗之上,那道惨白的身影,缓缓动了。
晚风烈烈,鼓荡着宽大的白衣,他身形僵直、四肢不动,不弯腰、不转头,只凭借夜风与身形,直直地立在黑暗里。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漆黑空洞,双目死死平视前方,没有半分活人的灵动,嘴角僵硬紧绷,浑身透着死寂森寒的阴气。
他不再是活人模样。
僵立、惨白、无声、阴森——像极了山野坟冢里爬出来的僵尸厉鬼,伫立暗夜,俯瞰人间。
下一秒,他喉咙深处,挤出几声低沉、沙哑、晦涩、不似人声的闷响。
无语调、无情绪,嘶哑破碎,幽幽荡荡,在寂静夜色里缓缓飘荡,阴森刺骨,听得人头皮炸裂、汗毛倒竖。
“呜……呜……”
非人非兽,如鬼哭坟,如魂泣夜。
全村数百村民,瞬间僵在原地,灯火摇曳,人影瑟瑟,全场死一般寂静。
煤油灯昏黄的光影里,那道白衣鬼影孤立高岗,一动不动,只偶有夜风掀动衣摆,宛若鬼魅拂袖。漫天屋顶的噼啪声响渐渐停歇,可那道阴森诡谲的白影,却死死钉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没有人敢相信这是活人。
谁家活人,会深夜白衣覆身、伫立荒岗、静默弄出漫天异响?谁家少年,会形同僵尸、目无神采、鬼气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