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朕与你们同吃同住于此,直到最后一处废墟清理完毕、每一位受灾百姓都妥善安置为止。”
帝王掷地有声的誓言在呼啸的风雨中传开。原本沉浸在无尽恐慌中的百姓们,看着这位贵为一国之君的年轻天子竟毫无顾忌地陪着他们跪在泥潭里,不少人嚎啕大哭起来,只是悲号声中渐渐少了几分绝望,多了一丝寄托与依靠。
接下来的整整两日,容云几乎没有合过眼。
在简陋的医帐里,容云耐心地弯下腰,替断了腿骨、疼得直哆嗦的青年掖好被角,用干净的布擦去受伤老人脸上的血污与冻泥;在发放粥粮的锅灶旁,他亲自舀起热气腾腾的滚粥,递到颤抖着双手的小女孩手中,温声叮嘱她慢慢吃;每当有遗体被艰难地从泥石堆里挖出,容云总会亲自走上前去,用干净的黑布轻轻为逝者盖上,给死者以最后的一份尊严。
尹昭云站在御帐外,看着衣角沾满泥污、面容疲惫却依然身姿挺拔地奔波于百姓之间的容云,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陛下,周围七个村庄的幸存百姓已全部安置完毕,粮草与御寒衣物已发放到位。工部驻军正在加固第二道泻洪渠,防止二次灾害。”尹昭云走到容云身旁,声音嘶哑,清冷的眼眸深处压抑着极深的自责。
“嗯。”容云站在刺骨的寒风中,“死者……好好安葬。昭云,辛苦你了。”
在妥善安置灾民的同时,一个巨大的谜团却像阴云般笼罩在君臣二人心头。
半年前,君臣三人便已在雪巅部署了极为全备的防范措施——户部负责互市筹码与粮草配给,工部派驻了精锐常驻边境观测水文、每七日呈递一次详尽的数据报告。容云甚至亲自调整过两处观测点的位置,为的是拿到南坡日照时长与冰层厚度更准确的数据。
然而,工部在雪巅布设的观测点,开春以来送回安瑞的每一份报告都显示冰川状态极其稳定,暗河流量完全正常。甚至,最后一份报告送达安瑞的日期,距冰崩发生仅仅只有三日,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雪线位置与上月持平,暗河流量正常,无异常融水与地脉征兆。
在这般严密的筹谋之下,明明已连下七日暴雨,这场灾害竟然没有收到任何事先预警!这绝非单纯的“天灾”,背后定有蹊跷。
“暗部查得如何了?”容云微微侧过头,看向悄然出现在身侧影子里的庄仪。
庄仪的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沉与难看,低声道:“陛下……臣还在核查证实,牵扯甚广,还请宽恕臣几日。”
容云深深看了庄仪一眼,黑眸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锐利:“三日,朕要知道结果。”
“是。”
三日后,庄仪悄然进到容云的御帐之中,躬身行礼后,双手呈递上一封密报,低声道:“陛下,事情查清楚了……并非工部监测不力,根子出在户部与边境互市管辖线上。”
庄仪从怀中取出一卷被泥水浸透大半、边缘已被翻烂的水文观测簿,翻到其中一页数据呈上:“陛下,冰崩发生后,臣亲自带暗部精通轻功高手上山核查,发现——先前呈至安瑞的所有报告,核心数据全是伪造的。”
庄仪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沿着数据的来源一条条查下去,最终查到——户部派驻北境的粮草督办,章敬。”
残酷而丑陋的真相,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浇在容云与尹昭云的心头——
原来,雪巅几大部落族长贪图采矿与农垦暴利,表面上与东霆签署了盟约,暗地里却为了避开东霆朝廷严格的生态与水文监管,私下砸出巨资,重金贿赂了户部官员章敬。
章敬身居户部要职、主管边境贸易与粮税配给,受贿后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干预并伪造、替换了关乎地下水文与冰川融化的核心演算数据。此人跟随司徒枫多年,对户部与工部之间的文书往来、数据流传格式甚至核验漏洞了如指掌!
而尹昭云主管的工部,虽恪尽职守,却因对方手握户部最高核验权限、且手段极其高明地抹平了账目与水文逻辑,导致工部在汇总数据时,未能第一时间甄别出数据早已被偷梁换柱!
一份被毒瘤贪墨篡改、包装得完美无瑕的平安报告,就这么一路绿灯呈递到了安瑞御案之上,最终将此前布置好的所有风险防线彻底撕碎,引发了这场无人预警、数千死伤惨重的倾天之祸!
“啪!”
尹昭云握着九霄环佩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竟然是户部的奸蠹受贿……掩盖了雪巅的异动!”尹昭的面庞上涌起极度的怒意,眼底一片冰寒死寂,“阿枫对章敬极为信任,委以重任,却不想此人贪财蠹国,酿成如此祸端!”
“臣……亦有失职。”尹昭云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他自责的不是自己没查出章敬——毕竟章敬在司徒枫的线上,行政上不归他管。他自责的是,他此前在核查数据时,曾经隐隐察觉到北境的数据“过于平稳”,平稳得有些不合常理,却因为文书伪造过于完美、且出自司徒枫麾下得力干将之手,而将自己的那丝疑虑压了下去。他应该更早警觉的。
容云将那封密报缓缓捏紧在掌心。
他深知,司徒枫重情重义,对麾下旧部一向推心置腹、信任有加,如今户部出了这样的内鬼,导致数千百姓惨死、边境遭殃,留在安瑞中枢主持大局的司徒枫若得知真相,内心的震怒与自责可想而知。
“这件事……暂且莫要张扬。”容云的声音听不出波动,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昭云,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边境后续的防汛与安置全权交给你;阿闲,所有经手过北境数据的人全部暗中控制、重新核查,随朕连夜提审涉案官员。事情归根到底出在户部,但安瑞的中枢大局不能乱,阿枫那边……后续再说。”
尹昭云低头咬住了后槽牙。
章敬是司徒枫的人,也跟随了司徒枫多年。司徒枫曾亲口说过“此人办事稳重、可信”。如今章敬受贿伪造数据,酿成此等惨绝人寰的祸端,司徒枫纵然对此事毫不知情,也脱不了一个“识人不明、重大失察”的罪名。
而此时此刻,远在安瑞的司徒枫还在不眠不休地替容云调配救灾的粮草与银两,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一桩血淋淋的贪污渎职案牢牢系住了。
御帐外,刺骨的寒风将年轻帝王墨色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他部署了所能部署的一切,做尽了所有能做的精细安排。可天灾之下,人心贪婪所化作的人祸,才是世间最锋利、最致命的刀。
而那把刀,恰恰捅在了他最信任的挚友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