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开春,雪巅北境本该是残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
寒风渐退,山麓间的冻土泛起一抹湿润的泥腥气。牧民们赶着经过漫长寒冬而显得有些瘦弱的羊群向高处缓慢迁移,打算趁着开春的日子去盐湖边放牧。一切看起来与往年并无不同,平静而又祥和。
然而,谁都没能料到,一场数百年罕见的恶劣气候与地质异变骤然袭来,将这刚刚见好的万物生机瞬间扼杀殆尽。
异变始于极高海拔的雪巅深处,罕见地连下了整整七天的特大暴雨。狂暴的雨水倾泻下来,夹杂着一股异常升高的气流,急速冲刷着失去古林庇护的冰川。与此同时,地脉深处悄然发生了一场微小的震颤——几道埋藏千年的古老断裂带在无声无息中错开了不足半寸。
正是这微乎其微的震动,成了压垮庞大冰川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
一声震彻天地的闷响骤然在雪巅深处炸开。
高悬千年的古老冰川在暴雨冲刷与地心引力的双重撕扯下,发生了一场极为恐怖的“冰岩崩”,小半座山仿佛都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生生撕开了。
数以千万吨计的巨大冰体连同巨石、泥沙,以毁天灭地之势从数千米的高空轰然坍塌!
数十丈高的白色雪雾裹挟着密密麻麻的碎石如海啸般向四周喷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顺着山谷急速奔涌,像一头被囚禁了千百年的灰色巨兽,咆哮着冲向东霆边境。混杂着冰块、巨石与泥沙的冰碛物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瞬间越过了东霆边境的泻洪渠与堤坝!
那些堤坝在尹昭云此前精密的设计中,本可抵御百年一遇的巨大春汛,可此刻面对的是远超预期的冰崩冲击——泥石流所蕴含的动能绝非寻常流水可比,裹挟着万斤巨石的冰泥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山壁,将土堤坝直接碾成了碎块。
河谷中的三个东霆村庄,连同数百户沉浸在开春喜悦中的人家,被彻底淹没在冰冷粘稠的泥流与巨石之下。
三个村庄,在短短半柱香内,从地图上被完全抹去了。
灾讯如疾风骤雨般传入安瑞,举国震惊,朝野上下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
这场灾害来得太快、太猛,泥石流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几乎没有给边境百姓留下一丝一毫逃生与救援的空间。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顷刻间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墓场,死伤极其惨烈。
当夜,加急密报呈递到了御案头,容云的面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却又在下一刻强行压下了所有的震动,恢复了近乎冷酷的镇定。
他搁下手中沾着朱砂的御笔,起身时动作稳而快,沉声道:“备马!传左相即刻随朕北上。右相留守安瑞,总揽中枢调度。”
玄墨麒麟驹在城门外昂首嘶鸣,黑色的鬃毛在冷风中飘逸,像是感应到了某种不寻常的紧迫。容云翻身上马,尹昭云同样策马赶来,手中紧紧攥着北境舆图与最新的水文观测簿,清冷的面庞无比凝重,双唇紧闭。
司徒枫立在城门口,折扇紧握在手中,指节微微发白。作为右相,他必须留在中枢,以铁血手腕协调户部、粮饷与兵马,确保救灾物资与银钱源源不断地运往北部边境。
“云呆,昭云,”司徒枫沉声道,“后方交给我和明旭,边境……就拜托你们了。”
容云与尹昭云对视一眼,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齐齐扬鞭。两匹快马如黑色疾风般刺破夜幕,星夜兼程,直扑东霆北部边境。
君臣二人在第三日的傍晚抵达了北境边境。
寒风呼啸如鬼哭,细雨夹杂着冰屑拍打在脸上,刺骨地疼。然而,当他们勒马停下的那一刻,却发现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们抢救的了。
容云立在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那片曾经是村庄的土地。原本平坦肥沃的河谷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数丈高的冻泥与巨石,泥层下隐隐露出断壁残垣与破碎衣角。铺展开的冰碛物覆盖了方圆数里的范围,厚达数丈。巨石与泥沙搅在一起,在严寒下冻成一片灰白色、凹凸不平的地面。偶尔有几根断裂的屋梁从泥石缝隙中斜插出来,无力地朝着阴沉的天空伸着。
安全区域内临时搭起的简陋区域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血腥味与令人作呕的土腥气。残存的百姓三三两两蜷缩在一起,身上裹着单薄且沾满泥污的破棉褥,眼神空洞得宛如死灰,甚至连哭泣都失去了力气。
“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啊……”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一家六口……只剩我一个老骨头了啊!!你为何不将我也一并带走了!!”
“我的妻子,你们有没有见到我的妻子?!”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此起披伏。
几位老妇人瘫跪在厚重的泥石前,十指早已在坚硬的冻泥中挖得血肉模糊,可她们依然像发了疯一般,一边用沙哑不成调的声音呼唤着亲人的名字,一边机械而绝望地刨着冰硬的泥块。
赶来的驻军士兵与地方官吏也在泥潭中艰难地刨掘着。每个人都满脸泥污、双眼通红,不少人的手掌被锋利的冰渣和碎石割得皮开肉绽。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这样恐怖的泥石流之下,几乎不可能有生还者。但他们仍然尽力搜索,希望给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生者一个最后的交代。
容云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下高坡,踩着冰冷粘稠的灰色冻泥,踏入了废墟之中。
他走到那位指尖淌血、几乎快要晕厥的老妇人身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单膝跪倒在地,伸出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握住她那双血肉模糊、剧烈颤抖的双手。
老妇人有些呆滞地抬头看去。
眼前的青年眼眶泛红,眉眼间虽带着一国之君难以掩饰的至尊威严,但那双黑眸里流露出的深刻痛惜与沉重,却像一股炽热的暖流,冲进了她的心底。
容云缓缓站起身来,环视着四周满目疮痍的废墟与衣衫褴褛的幸存百姓,运转起深厚的内功,将自己温和而极其坚定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死寂的废墟:
“天灾肆虐,毁我家园,害我同胞。但只要东霆尚在,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人!伤者,太医将倾尽全力诊治;无家可归者,由朝廷出资重新营建新村;失去亲人者,抚恤翻倍发放,由朝廷养生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