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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霁五(第1页)

翌日午时,安瑞皇城后苑东侧,奉先堂。

这里是东霆景氏供奉历代先祖灵位的地方,庄严、肃穆、沉重。密密麻麻的漆金陵位在袅袅青烟中立成森林,从近处一直延伸到幽暗的深处,沉甸甸地压着东霆几百年的江山社稷与万民祸福。

庄仪带着容云避开皇城巡查严密的禁军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此时的景珩早已脱去了那身厚重狐裘,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色便服。上面繁复的织金龙纹在微光下泛着光泽,无声宣示着至高无上的帝王尊位。他一个人背对大门立于历代先祖灵位前,脊背挺拔如松,气息匀和、站姿沉稳,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惊的凌厉帝威,毫无半点病态。

容云才迈入奉先堂,眉头便猝然紧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景珩身上的不同寻常——勃勃生机之下竟然带着斩断退路的决绝。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见一声冷彻入骨的喝断:

“跪下。”

景珩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帝王威严。

容云脚步一顿,微微一怔。庄仪在旁悄然退后了半步,向容云投去了一个自求多福的复杂眼神,默默退了出去,将重木大门无声合拢。

只这微微一怔的工夫,景珩已经转过身来。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凤眸直直钉在容云依旧挺拔的身姿上,一字一句道:“你身上流着的,不仅是容氏的血,也有我景家的血。”

闻此一言,容云只觉心头猛地一跳,随即顺从地撩开素白衣摆,在景家历代先祖灵位前双膝着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见容云乖顺地照做,景珩眼中冷意微敛、重新转身,走到前边三步远的明黄蒲垫上也跪了下来,一丝不苟地向先祖行了叩拜祭祀之礼。

容云屏息凝神,认认真真地跟着景珩向景氏先祖行了大礼。每一次额头沉沉触地,容云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檀香味——混着香灰和旧木的肃杀气息。

礼毕,景珩起身,将焚香稳稳插于牌位前的青铜巨鼎中。随后,他移步至香案下方,伸手触碰暗格,取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长形锦盒。

景珩扣开锦扣,里面安放着的物什重见天日。

那是一根绞金藤鞭,深褐色,鞭身打磨得光滑发亮,隐隐带着细细的金色纹路。

在看清景珩手中东西的一瞬间,容云的呼吸蓦地一滞。

景珩握着鞭柄,在掌心里沉沉掂了掂,他的气息极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朕听庄仪说,雪翁用容熙的家法督教你?”

“……是。”容云低头,声音温顺又不失恭敬地应道。

“朕今天打的,不是容熙的家法。”景珩扬手,藤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发出尖锐而凌厉的破空声,“是我景家的家法。”

“景家子弟若有当为而不为者,以家法鞭责,以血醒志。”

“朕今日以家主之名,责你当为不为、负众望而不承。”

“你可认罚?”

话音落地,奉先堂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连案前跳动的烛火都像是被这句话压得矮了一截。

景珩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惊才绝艳的天降好外甥,眼神冷硬如刀。

容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眼,却没有看向景珩,目光越过舅舅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牌位森林上。

青烟缕缕升起,他想起了娘亲沉睡时温柔而安静的侧颜,想起了在长毅城远远看见的父亲的身影,想起那天夜谈时景珩问他“你希望接它的人是谁时”眼底深不可见的沉重。

容云抬手,将自己上身衣袍褪至腰际,随手将散落的发辫理到胸前、露出整个光洁挺拔的后背,两侧肌肉线条干净而分明。

撤去护体真气,他长舒一口气,稳声道:“容云认罚。”

景珩手持绞金藤鞭,缓步走到容云身后,握鞭的手在空中悬停半瞬,然后骤然扬手——

“啪!”

藤鞭划破空气的呜声过后,后背一道灼辣的剧痛从肩胛一直窜到尾椎!

容云的眼皮狠狠一跳,后背肌肉瞬间紧绷,显然没有料到这一鞭那么重。那股灼痛像是从鞭身渗进了皮肤底下,在筋膜之间蔓延开来,所到之处仿佛都被烫过一遍。自从十六岁下山云游历练以来,自己几乎没有再挨过家法了,对疼痛的耐受度居然下降成这样了吗?

紧跟着第二鞭落下来,与第一道鞭痕交叉叠在一起,仿佛火线顺着脊梁骨划开了整片背肌。容云心中微惊,虽然没有挟带内力,但依照舅舅这般体弱的身体,竟然能打出如此效果?

容云不知道的是,景家先祖高瞻远瞩,这根藤鞭乃是以特制韧藤绞缠层层纯金丝打磨而成,极大地增加了自重与落势,为的就是让年老体弱的长辈同样能对功力高深的晚辈施加足够份量的惩戒。

景珩面无表情、一连落下五鞭,听着容云陡然加重的呼吸声,他才停了手,冷冷开口:“朕本来不想用到这个。”

容云维持着姿势跪在那里,额间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光洁的脊背上,数道斜跨肩胛至腰侧的紫红棱子高高肿起,灼痛叠着灼痛。他只觉得身后像一整片皮肉都被生生揭了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自主地跳动、发烫。

“那晚你说,你怕把双亲的旧事翻出来。”景珩的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朕问你一个问题。”

容云略略抬头,漆黑的眼眸在烛火的暗影中闪了一下。

“你以为躲起来,你父母那桩旧案就会被人遗忘吗?世人就会放过他们吗?”景珩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当年发生了什么、其间多少隐情,陈年旧账都在那儿摆着,该翻的人迟早会翻。区别只在于,翻出来的那天,你是坐在上头的那个人,还是站在下面等着被别人处置的人。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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