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饭后,父亲把两张一千、两枚五百放在餐桌上。
“从这个月起,零花钱改成三千”父亲说。
澪没有抬头。她伸手把钱拿过来,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父亲没再看她,起身去洗碗。她没问为什么,这件事好像早就定了。
“记得留小票”母亲在一边说。
“嗯”
头一个星期,她花得很少。放学就回家,不再去练习室,钱包里的钱几乎没动。有两天她路过乐器店在的那条街,走到街口又折回去,改走另一条路。她说不清自己怕什么,只是不想看见那扇橱窗。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一件事:把和练习有关的花销从头算一遍。这个念头从月初就有了,她拖了几天,拖到这个星期五,决定不再拖了。再拖下去,日子一久,有些数字就记不准了。钱是父亲给的,每一张收据都该有个去处,可那些去处,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这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她几次抬头看钟。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她听进去的不多。下课铃一响,她就收起课本,把该带的东西都装进书包。
她没有直接往校门走,而是上了教学楼二楼,往图书室走。
图书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亮着白灯。靠窗的几排桌子坐了几个人。她沿着墙走到最里面,挑了一张空桌坐下,背靠着墙,把书包放在脚边。
她把钱包、一叠用回形针别着的收据、一叠抄写的纸一样样拿出来,在面前排开。先翻出那叠抄写的纸,找到画着四根弦位置的那一张。E、A、D、G,旁边有她以前用铅笔写的小字,写的是四根弦各自的名字。纸角已经有点卷了。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到一边,又抽出几张还空着的纸,叠在面前,然后开始数钱。
三千日元,一张不少。她拆开回形针,把收据按日期一张张排开。一共三张,每一张都是三百五十日元。
第一张,是她第一次进练习室。弦比她想的粗,按下去,指尖先是一道白印,然后发疼。半个小时好像一眨眼就过去,出来的时候,她握着那张三百五十的收据,手心有点潮。
第二张,隔了几天。她对着谱练,总慢半拍,一个音错了又重来。越急越乱,后来索性放慢,一遍一遍只练同一小段。那次她出了很多汗,出门时风吹过来,后背是凉的。
第三张,是她自己去的。没有人在旁边,她反而更紧张,怕按错,怕声音难听。时间一到,她还是舍不得走,站在琴旁边又看了一眼。那一张收据,和前面两张放在一起。
三张三百五,加在一起,一千零五十。她把这个数写在纸角。
她把手机拿过来,点进练习室的页面。还有一笔不在收据里。取消预约那次,页面里挂着一行“待缴费用175日元”。她找到那行字,确认还在,把它写下来,加到一千零五十上面,得出一千二百二十五。
她把一千二百二十五写在白纸的右上角,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圈。这个数比钱包里的钱少得多,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摆到父亲面前。三张练习室的收据,她一张都不敢交出去。它们只能和这个数字一起,压在纸的最上面。
她试着在脑子里替自己答一遍。练习室在哪里,她答得上来;一共去了三次,每次都背着书包,是放学以后去的;欠着的一百七十五,是因为有一次约了又取消,钱没扣成,挂在账上。这些话分开听都像真的,可连在一起,父亲一定会接着问:学琴是谁同意的,什么时候开始的,打算学到什么时候。后面的每一句,她都答不上来。
接着,她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一个更大的数:22800。
这是她在乐器店橱窗的吊牌上看到的贝斯价格,那个数字她记得很牢,闭着眼睛也写得出来。可这个数下面要接什么,她写不出。琴包多少钱,连接线多少钱,买回来放在哪里,什么时候之前要凑齐,全都没有答案。她在22800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横线下面空着,像一条没有填满的空格。
她还记得上一次在练习室里,贝斯的声音很低,像从胸口升上来,停了一会儿才散。那种声音,和纸上数出来的拍子不一样。她想象过这把琴放在自己房间里的样子,靠着衣柜,或者立在书桌边。可父亲早晚会看见,看见了就会问,问了就要听她从头解释。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只能先空着。
她又回到那个数字上。一个月三千,如果一分不花,也要七个多月才能凑到22800。可她不可能一分不花。七个多月,从七月数到明年,中间隔着暑假、新学期,还有她说不清的那些日子。她不敢再往下想,把这个数划掉了,纸上多了一条斜线。
她重新看向手机,页面还停在那里。她继续往下划。价格那一栏多了一行字。她起先没在意,又拉回去看了一遍,才确认:原来每三十分钟三百五十日元,现在改成五百了。
她盯着那行字,下午算出来的账没错,已经花出去的钱还是那些,欠着的一百七十五也还是那个数。可从今往后,每次都要多出一百五十,同样一笔钱,能去的次数就少了,那个还空着的22800,也更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了。
她接着往下看。新价格和新借琴时段都列了出来。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旧价格的三十分钟,只在下一周还剩下一个学生时段,再往后,全是新价。
广播在这时响起来,图书室还有十五分钟关闭。
她点开那个学生时段。这一回如果去,前台要先结掉欠着的一百七十五,再加上旧价三百五十,一共五百二十五。要是今天不去,等这个时段被别人约走,旧价就没了,下回第一次去,欠着的一百七十五还在,得加上新价五百,一共六百七十五。
这两个数并排放在她心里。五百二十五,六百七十五,中间差着一百五十。她不是算不出哪个更少,只是多省下的这一百五十,要拿新的收据去换。旧的收据还压在纸下面,新的又怎么藏得住。
五百二十五,她拿得出来,钱包里的钱够。可她同时会拿到一张新的收据,上面印着“练习室使用费”。这张收据,她不知道该怎么向父亲解释。上一张她已经藏起来了,那这一张又该怎么办?
可一百七十五是欠着的,早晚都得还。现在去,能把账结清,还能赶上最后一次旧价。三百五十这一回,过了就没了,到那时候,就算想省也省不回来。她想起上一次取消,就是因为在最后一步松了手。这一次,她不想再松。
她退回上一页,看到上次那条记录,旁边写着“已取消”。三个字灰灰的,停在那里。上一次她也是看着这个页面,最后什么都没做。
澪重新点进那个学生时段,把名字填上去。手指在“提交”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去。屏幕跳了一下,变成“已预约”。她等了几秒,页面没有再变。
一百七十五还欠着,收据的事也没有答案,可这一回,是她自己点了下去。
她把收据一张张收好,重新别上回形针,和钱包、抄写的纸一起放回书包。那张写着22800的白纸,她折了两次,也塞进书包。
走出图书室,走廊里很静。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