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零三年。他造出来,被记得,被遗忘,又被人想起。他从来没有主动伸过手。他等过,守过,站在窗台上看过。可他没有伸过手。
这一次,他抬起手,伸向温釉。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像在递一件东西,又像在接一件东西。
温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温的。不是虚影的凉,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像一件刚被捂热的器物。温釉握着,没有松。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她掌心里,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盏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温釉握着他的手。青花色的火,在灯芯上静静地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投在一起。
温釉忽然觉得,这只手,她好像已经握了很久。
她松开手,盏生也松开了。他没有走开,只是站在她身边,垂着手,像一件终于归了位的器物。
铺子慢慢活过来。
碗灵在柜台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温釉听清了。他说的是自己的名字。他记起来了,自己叫什么。
影先生坐在灯边,清了清嗓子,开口念了一句戏文。不是半句,不是断的,是完整的一句,从起腔到收腔,一个字都没漏。他念完,自己愣了一下,又轻轻哼了一声,像在回味。
红姨坐在窗边,手里的剪子,稳稳地落下去。她剪完一张红纸,手没有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又剪了一张。
空白人不知什么时候,从网中央站了起来。他走到柜台边,坐下。温釉看见,他脸上有了五官的轮廓,有了影子。他不再是空白人。他有了被记住的样子。
他坐在柜台边,用那双会拉胚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团泥。他低着头,慢慢地,捏了一只极小的泥盏。捏得很慢,很稳,像八百年前,他在窑场里,捏第一只盏那样。
他把那只泥盏,放在柜台角上。
温釉看着那只泥盏,看着柜台角上,那件小小的、被捏出来的器物。她忽然觉得,这间铺子里,又多了一件被记得的器物。
盏生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只泥盏。
“他捏的。”温釉说。
“嗯。”盏生说。
“和你像吗?”
盏生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不像。”他说,“但他记得我。”
温釉转过头,看着盏生。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青瓷的釉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他站在她身边,垂着手,像一件终于归了位的器物。
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盏生的指尖,又颤了一下。可他这次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把那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
温釉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那道青色的釉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盏生没有握紧。他只是把手合拢,轻轻包住她的指尖。他的手是温的。像一件刚被捂热的器物。
“以后的事,”他说,声音很轻,“我跟你一起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很轻,很稳,像有人站在门外,等着被记得。
温釉抬起头,看向门口。青花色的火,在灯芯上,静静地燃。
(器物独白)盏生在夜里,把那道金色的釉契,贴在青瓷盏沿上。他记得温娘子说过:“你记得,你是被人认真做出来的。”他记得。他记了803年。可今夜,他忽然想起温娘子的脸了。他记得她的手,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腕上那道青色裂纹。她的脸,隔着一层水,慢慢清晰起来。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青瓷盏。盏沿上有一道极细的纹,他摸了803年,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今夜,他确定,那道纹是缠枝。他把盏贴在胸口,像在确认什么。他记得她说过:“别让盏生饿着。”可他不知道,饿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等的那个人来了。来了,他就不会再饿了。可他不知道,那个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他的手,温的,像一件刚被捂热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