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记得我。”空白人说。
就在这时,空白人脸上的釉色纹路,又亮了一分。他像想起了什么,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他说,“我忘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虚拢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拉过胚,造过盏,捧过刚出窑的器物。可此刻,那双手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我忘了窑场。”他说,“忘了那团泥。忘了怎么拉胚。忘了盏生。”
他顿了顿。
“我忘了自己是谁。”
温釉看见,他脸上的釉色纹路,一道一道地淡下去。不是拼图拼上了,是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掉下来。他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里抹去。
“我忘了自己是谁,”他又说了一遍,“就变成了……空白人。”
他抬起头,看着温釉。他脸上的五官,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张白纸,被水浸过,字迹慢慢洇开,慢慢淡去。
温釉想上前。她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砖,忽然亮了起来。
她低头。
地砖上的裂纹,正在发光。金色的光,顺着砖缝,一道一道地亮起来,像一张网,从她脚下,铺向整间铺子。
温釉看见,所有器灵的釉色,都顺着地砖的裂纹,连成一片。
碗灵的甜白釉,在柜台上亮起来。红姨的红纸,在窗边亮起来。哥窑老头的金粉,在墙角亮起来。将军罐的青花,在铺子中央亮起来。方相氏的黄金四目,在门口亮起来。
所有的釉色,顺着地砖的裂纹,连成一张网。
温釉忽然明白。这间铺子,就是合阵的阵眼。所有器灵,都是这张网上的节点。她手腕上的金色釉契,就是这张网的线。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金色的裂纹。金色的光,顺着她的手腕,漫向地砖,漫向整间铺子。
网,连成了。
温釉感觉到,整间铺子,像一件器物,正在被唤醒。地砖的裂纹,就是它的釉契。它也在等着被记得。
她抬起头,看向空白人。
空白人跪在网中央,脸上的釉色纹路,几乎拼全了。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他像终于要想起,自己是谁了。
温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希望。
就在这时,铺子外头,猛地涌来一阵风。
不是刚才那阵灰白色的风。这阵风,比刚才猛烈数倍。灰白色的,像决堤的水,从门口灌进来,卷过柜台,卷过碗灵,卷过影先生,卷过整间铺子。
方相氏脚下的遗忘值,像决堤一样,猛地涌上来。
他两米高的身子,被那阵风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抬起手,一掌拍下去,可那风太猛了,拍散一层,又涌上来三层。
温釉看见,地砖上的裂纹,那张刚连成的网,开始出现裂痕。
金色的光,一道一道地暗下去。
空白人跪在网中央,脸上的釉色纹路,几乎拼全了。他抬起头,看着温釉,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可那阵风,猛地灌进来,把他脸上的釉色纹路,又冲淡了一分。
温釉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网上的裂痕,看着空白人脸上正在淡去的纹路。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指缝间,一点一点,流走。
(器物独白)盏生在夜里,把掌心那道口子贴在青瓷盏沿上。他记得温娘子说过:“你记得,你是被人认真做出来的。”他记得。他记了803年。可今夜,他忽然想不起温娘子的脸了。他记得她的手,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腕上那道青色裂纹。可她的脸,像隔着一层水,怎么也看不清。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青瓷盏。盏沿上有一道极细的纹,他摸了803年,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可今夜,他忽然不确定,那道纹是缠枝,还是回纹。他把盏贴在胸口,像在确认什么。他记得她说过:“别让盏生饿着。”可他不知道,饿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等的那个人来了。来了,他就不会再饿了。可他不知道,那个人,正站在门口,被遗忘的潮水,一点一点漫过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