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窑老头蹲在墙角,用金粉在木梁上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的是“不完美才是真的”。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又补了一笔。温釉感觉到他手在抖,但他没停。
方相氏站在门口。
那张黄金四目的傩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像一尊门神,一动不动。温釉感觉到他身上的遗忘值也在涨,但他把那股力量压着,压在自己脚下,一步也没让。他守的是门,也是铺子里所有还没被遗忘的东西。
然后她感觉到将军罐男孩。
他站在将军罐旁边,怀里抱着那面小旗。旗面已经淡了,颜色像被水洗过,可他抱得很紧。他仰头看着那口比他高出一截的将军罐,声音不大,却很稳。
“将军,”他说,“我不怕。”
温釉的心猛地一紧。
她感觉到他身上的遗忘值涨得最快,颜色淡得也最快,可他站在那里,抱着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明明是最小的那个,却站得最直。
她还想再往深处探,想看看地下室,看看那扇铁门后面,可就在这时,网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是盏生。
她感觉到他,不是位置,不是情绪,是那种,803年从未断过的、像锚一样钉在铺子里的东西,忽然晃了一下。像一根扎了八百年的钉子,被人轻轻拔了一下。
温釉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自己还站在墙边,手按在红色釉纹上。可她的左手腕在发烫,那道青色裂纹像被烧红的铁丝,从腕骨一路烫到指尖。
她低头,看见自己吐出一口血。
是青色的。
那口血落在她手背上,像一滴还没干透的釉。她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温釉没摔到地上。
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肩。那只手很稳,带着一点凉意,像刚碰过青瓷的釉面。
是盏生。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还垂在身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那口青色的血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把她扶稳,让她靠着墙站好。
他没有松手。
温釉抬起头,看着他。
“盏生。”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碗沿那道纹,”他说,“是三道。”
温釉一愣。
“碗沿那道纹,”盏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是三道。一道深,两道浅。深的那道是光绪年间补的,浅的两道是民国补的。我记得。”
他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温釉这才明白,他在记。他在把记得的东西,一件一件说出来,像在清点自己还剩下什么。
“你记得。”她说。
“嗯。”盏生应了一声,顿了顿,“……刚才有一瞬,我记不起来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温釉知道,对盏生来说,这比什么都重。803年,他守在这间铺子里,看过多少器物来了又走,看过多少记忆淡了又散,他从来没有忘过任何东西。他是这间铺子的锚,是所有器灵里最不会忘的那个。
可现在,连他也开始记不起来了。
温釉看着他。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盏生,”她轻声说,“你刚才,在想什么?”
盏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晨光里,垂着眼,像在听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