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站着。像一尊被定住的影。
温釉站在一旁,没说话。她看见影先生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她转身,从木箱里取出那叠新灯纱,走到紫纱灯前,开始换。
旧灯纱被小心地取下来。新灯纱铺上去,绷紧,压平,边角用细线缝好。温釉做得慢,也做得稳。她缝完最后一针,直起身,退后一步。
紫纱灯亮起来。
灯纱上,那道被紫红色光填满的裂缝,在新灯纱下,透出温润的亮。然后,灯纱上,第一次,投射出带颜色的影像。
不是黑白剪影。
是一匹红马。马鬃飞扬,四蹄腾空,通体是浓烈的红,像一团烧着的火。马背上,一杆旗,猎猎作响,旗面是深蓝的,缀着金边。
颜色鲜活,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影先生终于抬起头。他看着灯纱上那匹红马,看着那杆旗,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是这出。”
温釉问:“哪出?”
“将军出征。”影先生说,“1958年,没演完的那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班主说,等灯修好了,就把它演完。”
温釉看着他,没说话。
影先生转过身,看着那座戏台,又看了看铺子里渐渐聚拢的器灵。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想演最后一出戏。”
“就今晚。”
傍晚,铺子里的灯亮起来。
碗灵搬来几只小板凳,在戏台前摆成一排。失忆少年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的,手里攥着一朵绢花。将军罐男孩攥着一杆小旗,坐在中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红姨捏着剪刀,坐在角落,没剪,只是看着。哥窑老头拄着拐,站在最后面,眯着眼。
小狮趴在柜台上,打了个哈欠。
影先生站在戏台前。他手里握着几根签子,签子末端,连着皮影。他低头,看着那些皮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皮影挂上灯纱。
灯亮起来。灯纱上,一个披甲将军的身影,缓缓立起。
戏,开演了。
影先生一个人,分饰几角。他握着签子,手指翻飞,皮影在灯纱上腾挪。将军策马,挥刀,身后的兵卒列阵,旌旗猎猎。他一个人,演出了千军万马。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灯纱上,皮影在动,影先生的手指在动。
演到一半,影先生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灯纱上,将军勒住马,回头。身后,是空荡荡的战场。他张了张嘴,要开口说那句台词。
温釉屏住呼吸。
她看见,影先生的手指,在签子上微微发抖。灯纱上,将军的身影,停在那里,像被什么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