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道青色的裂纹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上,像是从没亮过。
但我知道它亮过。
盏生站在里间门口,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点青色的釉色痕迹,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才把手收进袖子里。
我把修好的帕子收进抽屉,转身要上楼时,发现盏生站在楼梯口。他手里拿着那张缂丝账单,是我随手放在柜台上的。
“釉色血脉,欠我三寸金线。”他念了一遍。
温釉走过去:“你看得懂?”
盏生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回来,看着那行字。他的指尖在“釉色血脉”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姓什么?”他忽然问。
温釉愣了一下:“我姓什么?”
“你姓什么。”盏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妈妈姓什么?”
温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从小跟着曾祖母长大。曾祖母姓温,可妈妈姓什么,她确实不知道。她从来没问过。
盏生看着她的表情,没有追问。他把那张账单折好,收进怀里。
“这张纸,”他说,“放在我这儿。”
“为什么?”
“因为它上面写的是温家的事。”盏生说,“而温家的事,我比你清楚。”
他转身上了楼。
温釉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盏生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还要深。他记得的事,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青中泛红的裂纹,忽然想起缂丝账单上那四个字。
釉色血脉。
她姓温。温家的血脉,从曾祖母,到曾祖母,到她。可“釉色血脉”是什么?她不知道。
可盏生知道。
她抬头,看着二楼的方向。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楼梯口,落在那扇通往二楼的台阶上。
她想了想,转身去泡了一杯茶,端上了二楼。
盏生坐在窗台上,背对着她。温釉把茶放在他手边,没说话,转身要走。
“你不想问?”盏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釉停住。她没回头。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她说。
她下楼了。
盏生坐在窗台上,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是温的。他捧起来,喝了一口。
杯沿上,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器物独白)双面猫帕在夜里,做了一个梦。它梦见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窗边,一针一针地绣一只猫。他绣得很慢,很笨,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毛毛虫。可他绣得很认真。他绣完最后一针,把帕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笑了。那笑很轻,像窗外的月光。他对着帕子说:“下辈子,还给你绣猫。”帕子记得这句话。它记了一辈子。可它不知道,有一个人,也在用她的血,喂另一只盏。那只盏碎得太久了,碎到连它自己都忘了,原来被人记得,是那么疼,又那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