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里不是牢房。这些灵体不是被困在这里的。
他们是被放在这里,好好睡着的。
甬道比想象中长。两侧的舱体嵌在墙里,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鱼缸。她放轻脚步,一格一格看过去。
铭牌是铜的,很小,刻着数字。90%。再往前,80%。70%。数字一路往下掉,越往深处,舱里的灵体睡得越沉,有的蜷着,有的侧过身,半透明的轮廓贴在器物上,像怕冷。
她数到第三个舱,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乱排的。遗忘值越高,睡得越深,放得越远。最里面那个,是忘得最干净的。
甬道尽头,最后一个舱。铭牌上刻着:99。9%。
器物被一块黑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布边垂下来,压得很平,像是有人仔细掖过。她伸出手,指尖停在黑布边沿,悬了半晌。没有掀开。她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最靠门的一个舱里,睡着一只青花碗。碗沿那道裂,她认得,是她亲手补的,第一件修好的器物。碗灵蜷在碗边,睡得很安稳,像从没醒过。
她心里一紧。修好了,为什么还睡在这里?
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角卷了,字迹是旧墨,一笔一划,很用力:
“已修复,等主人来接。勿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原来不是所有修好的器灵都会立刻回去。有些在等。等一个对的人,来接它回家。
甬道中央摆着一张工作台,木面磨得发亮。台上放着一本书,靛蓝布封,线装,封皮上四个字:《釉色二十四记》。
她翻开第一页。画着一只青瓷盏,盏边坐着一个半透明的青年轮廓,眉眼淡淡的,是盏生。
往后翻,每一页一种釉色,配一件器物,一个器灵草图。天青、豆青、梅子青,笔触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慢慢翻,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前面都深,像是写的时候停了很久:
“若你看到这一页,说明盏生还没走。替我告诉他,空白人不是敌人。他是第一个忘了自己的人。”
她读到最后一个字,左手腕忽然一烫。釉契剧烈发热,青色裂纹亮起来,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她合上笔记,放回工作台原处,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甬道最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咔”。只有一声,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又多了一道。她僵住,没有回头。快步上楼,关上铁门,锁好。
盏生还站在楼梯口,脸色变了。
他轻声说:“……他醒了。”
她问:“他醒了会怎样?”
盏生垂下眼:“我不知道。”
她下楼,回到柜台边。那只青花碗还摆在老位置,釉色温润。她想起地下室里那些睡着的灵,都在等“对的人”来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记得他们的。
她走到柜台边,把钥匙递还给盏生。他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你留着。”他说。
温釉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旧铜钥匙。它已经不那么凉了,被她攥得微微发热。
“你不怕我丢了?”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