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釉没动。她听见自己问:“什么事?”
少女抬起眼。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像两滴没被冲走的釉。
“你知道祭红是怎么烧出来的吗?”
她没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明朝的时候,有个窑工,烧了一辈子红釉。他师父告诉他,红釉是窑火里最难烧的颜色,铜要入釉,火候差一分,红就发灰,发黑,发暗。他烧了三年,烧废了三百多件,没有一件是正红的。”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
“后来宫里下了旨,要一件祭祀用的纯红瓶。烧不出来,就要他的命。他把自己关在窑里,七天七夜,换了七种配方,第七天开窑,还是灰的。”
“他坐在窑门口,看着那件灰瓶,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红是活物,得拿命去喂。’”
少女顿了顿。
“他当时没懂。那天晚上,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把血滴进釉料里,重新调了一炉。第八天开窑,窑里烧出来的,是正红的。”
“不是那种发灰的红,也不是发暗的红。是沉在釉底里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宫里的人看了,说这是‘祭红’,祭祀用的红,是拿命换来的红。”
少女说完,安静下来。
铺子里没有人说话。影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从灯里探出半个身子,红姨手里的剪刀也停了。
温釉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瓶身上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在晨光里微微发暗。
她忽然明白,那层红,是什么了。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点干,“要让它变回原来的颜色,得用血?”
少女没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片灰白,又往上爬了一寸。
温釉看着她。看着她几乎全灰的脸,只剩眼睛还是红的。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道釉色裂纹。裂纹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青。
她咬了咬嘴唇。
盏生坐在柜台边,端着那碗粥,没有动。他看着她抬起手,看着她把指尖送到唇边。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动了一下。
停住了。
又慢慢收了回去。
握成拳。
什么都没说。
温釉闭了闭眼。她没再看任何人,把食指送到齿间,用力咬下去。
疼。
她没出声。一滴血从指尖渗出来,红得发亮。
她把手伸到瓶口上方,那滴血悬了一瞬,落下去。
“嗒。”
极轻的一声。
血落进瓶口,落进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里。
瓶身忽然亮了。
不是刺眼的亮。是那层沉在釉底的红,像被什么唤醒了一样,从瓶底一寸一寸漫上来,漫过瓶身,漫过瓶沿,漫过少女的裙摆。